这个字,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撬开了苏晓棠心中那道封锁了所有委屈和痛苦的闸门。
十年来,她挨过无数的打骂,受过无尽的饥饿和寒冷,她哭过,但更多的是将眼泪死死地憋回去,因为哭泣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嘲讽和殴打。她早已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底,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可是这一刻,在这句“这里就是你的家”面前,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奶奶”,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次、却从未敢出口的称呼。可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她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起初是无声的滑落,随即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小动物哀鸣般的抽泣,最终,化作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十年积攒的所有泪水,所有痛苦,所有不被看见的悲伤,都在这一刻,尽情地宣泄出来。泪水汹涌地流淌,滴落在还残留着粥渍的粗陶碗沿上,滴落在张奶奶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张奶奶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知道,这孩子需要这场痛哭。她只是将她更紧地、更用力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瘦弱的胸膛承接住她所有的悲伤和绝望。
老人粗糙的手掌,一遍遍地、轻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单薄的衣衫。老人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苏晓棠枯黄的头发上。
“哭吧,哭吧,好孩子……”张奶奶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把心里的苦,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往后,有奶奶呢……”
趴在炕沿下的黑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动,它抬起头,不安地看了看痛哭的苏晓棠,又看了看默默垂泪的张奶奶,喉咙里发出几声困惑的、低低的呜咽。
但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哭声中所蕴含的,并非全是痛苦,还有一种解脱与新生的意味。它最终没有再叫,只是重新趴伏下去,将鼻子埋在前爪之间,默默地陪伴着。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余烬,终于缓缓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光,在灰烬中若隐若现。
屋外的风雪声,似乎也在这倾盆的泪雨中,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哭声,是告别,告别过去十年所有的苦难与不幸。
这哭声,也是新生,是一个孤独飘零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所发出的、混杂着伤痛与希望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