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着塔的方向。“那里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满了字。那些字记录着这个世界的因果——每一笔债,每一笔账,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为。你们的名字在上面。我的名字也在上面。那些被你们遗忘的、被你们掩盖的、被你们假装不存在的事,都在上面。你们以为秩序是保护你们的。秩序是审判你们的。不是死后,是现在。是此刻。是你们站在这里、听我说话的每一秒。秩序在审判你们。阿曼托斯在记录你们。你们的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叹息、每一次颤抖,都被刻在那根柱子上。你们逃不掉。你们永远逃不掉。”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想要结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但是只有结束的生命才能结束痛苦。”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你们想结束痛苦吗?你们想结束选择之苦、思考之苦、承担后果之苦吗?你们可以的。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自己从因果链条上摘下来。把自己从秩序常数里剔除出去。把自己变成那个不被记录、不被观测、不存在的点。”他停了一下。“但那不是解脱。那是散逸。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永久的虚无。比死亡更可怕,比地狱更绝望。因为地狱里至少还有你。散逸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苍白的、流泪的、颤抖的脸,看着那些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影子。
“你们还要秩序吗?”没有人回答。
“你们还要常数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还要阿曼托斯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还要你们自己吗?”
沉默。风吹过来,把讲台吹得晃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等着。等他们站起来,等他们转身,等他们走出这座废墟。没有人动。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那就继续。继续你们的直线。继续你们的常数。继续你们的因果链条。继续做刀鞘,继续包裹那些刀,继续假装刀不存在。我替你们拿着刀。黑卫替你们拿着刀。那些在暗处杀人、撒谎、承担后果的人,替你们拿着刀。你们只需要活着。只需要不偏离。只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在那条永远不会偏离的直线上。这就是秩序。这就是阿曼托斯。这就是你们要的神。”
他走下讲台,走进塔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风吹过来,把讲台上的木板吹得吱呀响。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慢慢站起来,有的转身走了,有的留在原地,有的走向那根柱子。他们伸出手,摸着那些字,摸着那些刻痕,摸着那些被遗忘的、被掩盖的、被假装不存在的记忆。他们哭了。没有声音。
小主,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6年,4月30日,上午十时。叶云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报告——《关于阿曼托斯圣教在暗区活动的简报》。他看了很久。
“圣城位于暗区深处。城市已完全废弃。据信,阿曼托斯圣教的核心设施——日晷塔——仍存有旧帝国时期的因果记录系统。该系统与星陨基地的能量网络可能存在未知关联。建议进一步调查。”
他把报告放下,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每天早晨面对真理之镜诵念圆周率的人。他们以为圣城在天上,在云里,在那个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圣城在暗区。在那片被辐射尘覆盖、被变异生物占据、被旧帝国的亡灵守护的废墟里。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也许不该。也许该。他不知道。
他想起大主教说的话——“道德是你们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你们不是好人。你们只是不敢做坏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一个不敢做坏人的人。他杀人,用导弹,用炸弹,用大炮。他杀了很多很多人。但他不敢承认自己是坏人。他告诉自己,那些人该死。他们杀了卡莫纳人,他们不认,他们不道歉,他们不赔偿。他们该死。他告诉自己,这是正义。不是谋杀。他不知道正义和谋杀的区别在哪里。也许在杀人的理由里,也许在杀人的方式里,也许在杀人的数量里。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