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什么?”周文清的笑容淡了些,“难道倭地百姓不苦吗?你在博多这么久,没看到那些饿死的孩子?没看到被贵族欺压的百姓?”
中村语塞。
“中村先生,”周文清拍拍他的肩,“你是个明白人。明国大军压境,是为救民于水火。那些抵抗的贵族武士,才是百姓的仇人。我们要教孩子们明辨是非,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
“可是…”中村犹豫道,“这样教,孩子们会不会…恨自己的祖宗?”
“祖宗?”周文清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中村先生,你的祖宗,是那些欺压百姓的贵族,还是那些饿死的平民?”
中村愣住了。
“想清楚了。”周文清起身,“好好教。教好了,有赏。教不好…招贤馆不养闲人。”
看着周文清离去的背影,中村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蒙学三字经》仿佛有千斤重。
窗外传来钟声,是晚课的时候了。夜校的学生们陆续走进院子——都是十六到三十岁的青壮,有的刚从工地回来,一身灰土;有的从织造坊下工,手上还带着线头。
他们来上学,是为了一斤米——学会一百个字,就能领米。对他们来说,识字不重要,米重要。
中村收拾心情,走上讲台。台下坐了五六十人,眼神麻木,但透着渴望——对米的渴望。
“今天,我们学《千字文》。”中村铺开教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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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跟着念,声音杂乱,但很响亮。因为他们知道,念得好,先生会多教几个字,他们就能早点领到米。
但中村心里清楚,这些人真正在学的,不是“天地玄黄”,而是“明王师,渡海来”。不是“宇宙洪荒”,而是“汉化兴,乐开怀”。
这是一场无声的征服。不靠刀剑,靠文字;不靠杀戮,靠粮食。
晚课结束,学生们排队领米。每人一小袋,刚好一斤。他们捧着米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这一斤米,够一家人吃一天了。
中村最后一个离开学堂。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他看见几个明军士兵在巡逻,看见更夫在打更,看见…看见街角,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对着一块木牌磕头。
他走近了看,木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亡夫xxx之灵”。是日文。
老妇人听见脚步声,惊恐地抬头,看见中村,松了口气——中村还穿着倭服。
“您…”中村轻声问,“在祭拜亲人?”
“我儿子…”老妇人泪流满面,“死在城外…连尸首都没找到…只能立个牌位…”
中村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今天发的馍——招贤馆的先生,每日有三个馍的伙食。他掰了一半,递给老妇人。
“吃吧。”
老妇人愣住了,颤抖着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饿坏了。
“您儿子…为什么打仗?”中村问。
“为什么?”老妇人苦笑,“守护大人说,明国人来抢东西,来杀人…不去打仗,全家都要死。去了,还能得三斤米…可米还没领到,人就没了…”
中村沉默了。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告别老妇人,他继续往家走。说是家,其实只是招贤馆后面的一间小屋。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妻子和女儿还没找到,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他点上油灯,坐在桌前,摊开那卷《蒙学三字经》。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字像活了一样,在纸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