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海楼建在宁海府城东南角,靠海的那面崖壁上。
说是楼,其实是三层的木石结构。底层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整层只摆得下一张圆桌。掌柜的把这间叫做“望海阁”,平日里不轻易待客,得提前半个月下定。今晚这间包房被宁海府衙门包了,专为给胡俊接风。
胡俊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满了马车。
望海阁三面开窗,海风穿堂而过。
胡俊进门时扫了一眼——圆桌极大,少说能坐二十人。靠窗那半圈已经坐满了,全是本地官员,以史大凡为首。靠门的这半圈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便服打扮的人,看穿戴便是本地士绅。
史大凡从主位上站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把椅子带得往后蹭了半寸。他笑呵呵地朝胡俊招手:“胡大人来了,快请坐。”
胡俊拱了拱手,在史大凡右手边空着的位子上坐下。胡忠和老赵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换了身干净袍子,看着像随从,腰间却都别着刀。
人齐了,史大凡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欢迎巡查使莅临宁海府、接风洗尘之类的官样文章。
胡俊端着酒杯起身,也回了几句客套话。
酒杯一碰,宴席便开了。
席间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
本地官员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通判说起自己当年在西北任上时,被一场沙暴困在驿站里三天三夜,闲得发慌,跟驿丞学烤全羊。说得绘声绘色,连驿丞怎么翻羊、怎么撒料都讲了一遍,逗得满桌人直笑。
另一个年轻些的推官接过话头,问胡俊上京城里的规矩。问的是朝会时文武百官站班的次序,又问大理寺复核刑案时,跟刑部之间是怎么个交接流程。胡俊一一答了,语气随意,也不摆架子。那推官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胡俊一边应付着这些闲聊,一边用余光打量桌上的人。
史大凡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听,偶尔插一两句嘴,全是凑趣的话。同桌的官员们聊得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把话头往胡俊此行的差事上引。聊风土,聊人情,聊吃食,聊上京城的规矩——就是不聊正事。
胡俊也吃不准这是史大凡提前打过招呼,还是这些官员自己心里有杆秤。反正不管怎么聊,话头始终没往世家那边的人想听的方向拐。
但要说这些话题全是敷衍应付,倒也不至于。人家该问的也问了,问的都是官员们关心的事。
上京城官场上的规矩、朝廷近来的风向。这些本就是地方官员最关切的事,只是都很识趣问得隐晦,点到即止不往下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