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模样与归途

“小淘啊。”他有时候会说,“你要是不回来,现在应该在大公司里坐着空调房了吧。”

“空调房哪有这里好。”马小淘头也不抬,一边切菜一边说,”这里——排骨管够。”

李院长就笑了。

那些年——

是马小淘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关心他的未来。他只需要做饭、打扫、陪孩子们玩。

简单。

安宁。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但——

水底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他不知道。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在厨房、在切完最后一道菜之后——

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种恍惚很短暂。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但在那零点几秒里——

他觉得自己——

不是马小淘。

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太多太多的人。

那个人——很沉默。很沉重。很——锋利。

像一把剑。

然后恍惚消散。他又变回了马小淘。切菜的厨师。孤儿的哥哥。红星孤儿院的普通人。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种感觉。

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

转折发生在那一年。

奥米茄公司。

奥米茄是跨国国际企业。

业务遍布全球。从军工到金融到地产无所不包。一个市级的项目,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而红星孤儿院——恰好就在那枚棋子的位置上。

那块地——在天海市老城区的核心位置。十年前还是偏僻的角落,但城市扩张后,它变成了黄金地段。周围的地价已经翻了二十倍。

孤儿院——占着这块地——十年不动——

在奥米茄眼里——

就是一块肥肉。

他们先是派人来谈。出价不高不低,态度不冷不热。

李院长拒绝了。

“这是孩子们的房子。不卖。”

然后——加价。

“这是孩子们的家。不卖。”

然后——威胁。

“这是孩子们的家。不卖。”

然后——

政府来了。

一纸公文。强制征地。公共利益。城市更新。

补偿款——少得可怜。不够在天海市买一套两居室。

“签字吧。”穿西装的人把合同推到李院长面前,“这是市里的决定。不签也得签。”

李院长看着那份合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愤怒。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这是二十几个孩子的家——”

“李院长,”西装男微笑,“政府会安排安置房的——”

“安置房在哪?”

“郊区。三十公里外。”

“三十公里外——孩子们怎么上学?”

“有校车。”

“校车几点发?几点到?冬天呢?下雨呢?”李院长站了起来,“他们的学校在这里!他们的朋友在这里!他们的家——在这里!”

“李院长——”

“不签。”

强拆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太阳仿佛休息了。

推土机和挖掘机在清晨六点开到了孤儿院门口。施工队的人戴着安全帽,拉起了警戒线。

穿着制服的特别行动队冲进孤儿院,将孩子与留宿的阿姨全部掳了出来。

孩子们被吓哭了。大的抱着小的,缩在操场中央,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马小淘因为反抗,被四个干警压制在地上。

他的不远处是李院长。

七十三岁的李院长。头发全白了,被两个壮汉架着,但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谁都不许进。”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施工队的人面面相觑。

电话打了过来。

“动手。”

推土机轰鸣着向前。

李院长——

挡在推土机前面。

他的身体——瘦小。干枯。在推土机的钢铁巨臂面前——像一片枯叶。

但他不动。

“你们——”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们凭什么——”

“放手!”李院长挣扎,“放手!这是孩子们的——家——”

他突然挣脱了束缚,来到负责人面前,却被安保用力推了一把。

他的声音在嘶吼中突然变了调。

不是变大了。

是——断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是断成两截,而是——从中间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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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院长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

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枯树——

倒了下去。

“院长——!”

马小淘也挣脱了束缚冲了过去。

他抱住了李院长。

他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抱着一团棉花。

但他的眼睛还在动。看着他。嘴唇还在张合。

李院长被紧急送医抢救,于凌晨4点离开了。

马小淘为李院长办了简单的葬礼。

小雨淅沥沥的,为墓园蒙上一层阴影。

月辉王国的大公主明炎,现身在墓园,为李院长送行。

后来马小淘跟随明炎前往月辉,在地下见到了明血炎。

那个活了亿年的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