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淘啊。”他有时候会说,“你要是不回来,现在应该在大公司里坐着空调房了吧。”
“空调房哪有这里好。”马小淘头也不抬,一边切菜一边说,”这里——排骨管够。”
李院长就笑了。
那些年——
是马小淘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关心他的未来。他只需要做饭、打扫、陪孩子们玩。
简单。
安宁。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但——
水底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他不知道。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在厨房、在切完最后一道菜之后——
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种恍惚很短暂。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但在那零点几秒里——
他觉得自己——
不是马小淘。
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太多太多的人。
那个人——很沉默。很沉重。很——锋利。
像一把剑。
然后恍惚消散。他又变回了马小淘。切菜的厨师。孤儿的哥哥。红星孤儿院的普通人。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种感觉。
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
转折发生在那一年。
奥米茄公司。
奥米茄是跨国国际企业。
业务遍布全球。从军工到金融到地产无所不包。一个市级的项目,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而红星孤儿院——恰好就在那枚棋子的位置上。
那块地——在天海市老城区的核心位置。十年前还是偏僻的角落,但城市扩张后,它变成了黄金地段。周围的地价已经翻了二十倍。
孤儿院——占着这块地——十年不动——
在奥米茄眼里——
就是一块肥肉。
他们先是派人来谈。出价不高不低,态度不冷不热。
李院长拒绝了。
“这是孩子们的房子。不卖。”
然后——加价。
“这是孩子们的家。不卖。”
然后——威胁。
“这是孩子们的家。不卖。”
然后——
政府来了。
一纸公文。强制征地。公共利益。城市更新。
补偿款——少得可怜。不够在天海市买一套两居室。
“签字吧。”穿西装的人把合同推到李院长面前,“这是市里的决定。不签也得签。”
李院长看着那份合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愤怒。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这是二十几个孩子的家——”
“李院长,”西装男微笑,“政府会安排安置房的——”
“安置房在哪?”
“郊区。三十公里外。”
“三十公里外——孩子们怎么上学?”
“有校车。”
“校车几点发?几点到?冬天呢?下雨呢?”李院长站了起来,“他们的学校在这里!他们的朋友在这里!他们的家——在这里!”
“李院长——”
“不签。”
强拆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太阳仿佛休息了。
推土机和挖掘机在清晨六点开到了孤儿院门口。施工队的人戴着安全帽,拉起了警戒线。
穿着制服的特别行动队冲进孤儿院,将孩子与留宿的阿姨全部掳了出来。
孩子们被吓哭了。大的抱着小的,缩在操场中央,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马小淘因为反抗,被四个干警压制在地上。
他的不远处是李院长。
七十三岁的李院长。头发全白了,被两个壮汉架着,但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谁都不许进。”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施工队的人面面相觑。
电话打了过来。
“动手。”
推土机轰鸣着向前。
李院长——
挡在推土机前面。
他的身体——瘦小。干枯。在推土机的钢铁巨臂面前——像一片枯叶。
但他不动。
“你们——”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们凭什么——”
“放手!”李院长挣扎,“放手!这是孩子们的——家——”
他突然挣脱了束缚,来到负责人面前,却被安保用力推了一把。
他的声音在嘶吼中突然变了调。
不是变大了。
是——断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是断成两截,而是——从中间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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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院长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
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枯树——
倒了下去。
“院长——!”
马小淘也挣脱了束缚冲了过去。
他抱住了李院长。
他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抱着一团棉花。
但他的眼睛还在动。看着他。嘴唇还在张合。
李院长被紧急送医抢救,于凌晨4点离开了。
马小淘为李院长办了简单的葬礼。
小雨淅沥沥的,为墓园蒙上一层阴影。
月辉王国的大公主明炎,现身在墓园,为李院长送行。
后来马小淘跟随明炎前往月辉,在地下见到了明血炎。
那个活了亿年的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