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初破,将稚子瓷坊的青瓦白墙染成了暖金色。一夜未熄的窑火渐渐弱了下去,炉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与檐角滴落的露水相映,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湿痕。
李老头一宿没睡,此刻正坐在正厅的梨木椅上,手里摩挲着那方“匠心传承”的御赐金匾。指尖划过烫金的字迹,触感微凉,却烫得人心头发热。沈老匠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眼底带着倦意,却难掩兴奋,他抬手敲了敲拐杖,声音里满是感慨:“老伙计,太子殿下金口玉言,邀你进京主持瓷韵博物馆的筹建,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多少匠人一辈子盼着能在京城露脸,你这可是一步登天了。”
李老头抬眼望向窗外,晨光里,阿明正带着徒弟们清理窑炉,年轻的身影穿梭在瓷坯之间,动作麻利。囡囡和马可则蹲在石桌旁,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指指点点,伊察抱着一摞厚厚的手册,正低头和他们说着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舍:“荣耀是荣耀,可这稚子瓷坊,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从学徒时的半间破屋,到如今的三进院落,一砖一瓦都是我亲手垒的,哪能说走就走。”
“你就是太犟。”沈老匠人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理解,“太子殿下说了,博物馆的核心是传承,你去京城,是把咱们江南的瓷艺,搬到皇城里去,让更多人看见。再说了,这瓷坊有阿明他们守着,还能塌了不成?那小子拉坯的手艺,如今只差你一层窗户纸了,再历练历练,就是下一个你。”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比昨日驿卒的动静更盛,还夹杂着清脆的铜铃响。紧接着,是一阵清亮的唱喏声:“太子殿下驾到——”
李老头和沈老匠人连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只见太子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轻快地走进院门,身后跟着几位身着锦袍的官员,还有几个捧着礼盒的内侍。太子脸上带着笑意,目光扫过院子里忙碌的身影,朗声道:“李老先生不必多礼,孤今日是特意来辞行的,顺便,再和老先生商议商议进京的事。”
李老头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殿下厚爱,老朽铭感五内。只是这进京之事,容老朽再想想。瓷坊里的事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放不下。”
太子闻言,也不恼,反而笑着摆手,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随手拿起一块刚出窑的瓷片把玩:“老先生不必急于答复。孤知道,你舍不得这瓷坊,舍不得这江南的水土。这样吧,孤给你十日时间准备,十日之后,孤的船队会在运河码头等候,老先生若是想通了,便带着你的制瓷图谱和得意门生,随孤一同进京。”
说罢,太子抬手示意,内侍立刻上前,将手里的礼盒递了过来:“这是孤的一点心意,老先生收下。里面是父皇赏赐的笔墨纸砚,还有几匹云锦,算是给老先生的程仪。另外,孤还特意让人备了些京城的点心,你尝尝鲜。”
李老头看着那精致的礼盒,心里百感交集,正要推辞,却被太子按住了手:“老先生不必推辞,这是父皇的心意,也是孤的心意。你就当是替孤保管,到了京城,还要用这些笔墨,写下瓷韵博物馆的开篇呢。”
太子在瓷坊里又逗留了半个时辰,他走到龙窑旁,仔细查看了窑壁上的烟火痕迹,指尖拂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仿佛在触摸一段流淌的岁月。阿明趁机上前,向太子讲解了龙窑柴烧的门道,从窑温的控制,到釉色的变化,再到不同火候下瓷器的质感差异,说得头头是道。太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称赞,还特意嘱咐身边的官员,将这些要点一一记录下来,说要带回宫里,给父皇瞧瞧。
临走时,太子拍了拍阿明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期许:“小伙子,好好跟着李老先生学,将来,博物馆的年轻匠人,还要靠你们来引领。孤等着看你们烧出更多惊艳京城的瓷器。”
阿明涨红了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殿下放心,小子一定不负所托!”
太子的仪仗队走远了,瓷坊里却依旧热闹。镇上的百姓听说太子亲自来辞行,又涌了过来,有人送来了新鲜的瓜果,有人扛来了几坛自家酿的米酒,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匠人,特意赶来,要和李老头商量进京的事。
一位姓王的老匠人握着李老头的手,语气恳切,眼眶微微泛红:“老李,你这一去,可得把咱们江南瓷艺的脸面,挣回来啊!咱们的釉下彩描金,咱们的龙窑柴烧,哪一样都不能藏着掖着,得让皇城里的人,好好开开眼,知道咱们江南匠人,不是吃素的。”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也附和道:“是啊,老李,你带上我吧。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烧窑的手艺还在,调釉的方子,我闭着眼睛都能配出来。到了京城,我还能帮衬帮衬你,给你打打下手。”
李老头看着眼前一张张热切的脸,眼眶不由得泛红。他知道,这些人,都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这门手艺,爱着这片土地。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各位老伙计,各位乡亲,承蒙太子殿下厚爱,也承蒙大家的信任,老朽决定,十日之后,随太子一同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