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丈看着不忍,某天晨起对阿明说:山有灵,不会看着众生渴死,随我去找水。师徒俩扛着锄头往山根走,老方丈说:水往低处流,可水也从高处来,山骨里藏着水脉呢。他们在乱石堆里挖了三天三夜,阿明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老方丈的袈裟被石尖划破了好几处,终于在第七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石缝时,一股细流带着泥沙冒了出来,先是点点滴滴,后来渐渐连成线。
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围着泉眼哭,把家里最干净的碗都拿来接水。慧深的声音轻了些,像怕惊扰了泉眼,老方丈说,这泉是山水蒙的显相,山下出泉,不是愚笨,是混沌未开时的生机,就像孩童启蒙前的懵懂,看着无知,实则藏着无限可能。村民们听不懂,只知道有了水,就能种庄稼、养牲口,就能活下去。
沈砚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山在水中山出于水,又为何称不上?
你可知隔壁的望江村?慧深问。沈砚点头,他来时路过望江村,那里靠着大江,山被江水环抱着,晨起时江雾漫过山腰,确是山在水中的胜景。
望江村的日子曾比蒙溪村富裕,江水绕山,渔获不断,村民们靠水吃水,盖起了青砖瓦房。慧深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着,像在画江水流淌的弧度,可十年前一场洪水,连涨七天七夜,江水漫过堤岸,把半个村子都冲没了。江水是养人的,可水大了,山也挡不住。
他望着远处的云,像望着当年的洪水:山在水中,是水围着山,看着亲密,实则是外相的纠缠。水多了,山会被泡软;山硬了,水会被堵得暴躁。就像人总想着靠外界的滋养,却忘了水太盛则淹,山太倔则滞,少了那份从内里生出的从容。
沈砚的眉头动了动,想起自己在京城画院时,总想着靠名师提携,靠权贵追捧,反而画得越来越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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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深又说起三十里外的孤峰岭,那山孤零零地从湖里冒出来,石崖陡峭,是山出于水的景致。孤峰岭上曾有座道观,观里的道士说山能破水,是阳刚之气,是的显相。可那山光秃秃的,石缝里存不住水,连棵树都长不好,道士们最后还是走了,说是刚则易折慧深叹了口气,山出于水,是山顶着水,看着强硬,实则是外显的逞强。水是柔的,可柔能克刚,山把水顶开了,也断了自己的根,就像人总想着靠傲气立身,却忘了没了滋养,再硬的骨头也会枯。
沈砚若有所思,低头看着蒙泉。泉水从山根的石缝里慢慢渗出来,不急不缓,像老人在慢慢诉说。周围的土地被润得湿漉漉的,长出了丛丛野草,还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花,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晨光里颤巍巍的。这么说,山下出泉,是山和水相济相生?
内生慧深纠正道,声音里带着禅意,《易经》说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山在水中,是水找山;山出于水,是山找水;唯有山下出泉,是山自己生出水来,水不是外来的,是山的筋骨里本就有的。所以这水才养人,因为它与山同源;这山才长青,因为它能生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