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就是世上最烂的玩笑。
没人说话。
只有风刮过棉田,叶子“沙沙”响,像在骂人。
王婆婆眼眶也红了,她颤巍巍伸出手,又夹了一块黄瓜,放进邬世强碗里:“吃吧,孩子。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看你吃得香,她就高兴。”
邬世强点点头,把脸埋进碗里,端起来猛灌。
汤是咸的,泪是咸的。这一顿,他吃得更狠。
刘玥悦鼻子酸得厉害,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低头喝汤,一口下去,满嘴咸涩。分不清是盐,还是心里的苦水。
小石头突然“腾”地站起来,举着手里剩半拉的野菜饼:“邬叔叔!我娘说过,想妈妈的时候就吃饼!吃得饱饱的,妈妈就不担心了!”
邬世强一愣。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可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弧度:“好……好!听你的。”
他抓起饼,一大口咬下去。
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像只要把所有的遗憾都塞回去。
王婆婆破涕为笑,笑骂道:“你们一个两个的,吃个团圆饭还哭哭啼啼的,像啥样子?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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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骂着,她自己却也抹了一把老泪。
饭吃完,桌上空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没剩。
刘玥悦站起来,手里攥着最后一口饼。
“一年前,我被扔在荒坡等死。”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
“一年后,我们有家、有地、有彼此。”
“这不是运气,是我们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她举起饼。
邬世强站起来,举饼。
王婆婆颤巍巍站起来,举饼。
小石头跳起来,举饼。
四只手,四块饼,在月光下碰在一起。
“噗”的一声闷响。
没有酒杯碰撞的清脆,但这声音,实打实地砸在心上。
月光洒在四个人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那是泪光,也是狼一样的光。
远处的棉田在夜风里起伏,窖室未散的炊烟扭着身子钻进夜色。
这是家。
拿命挣来的家。
邬世强伸出大手,揉了揉刘玥悦的头发。掌心的老茧刮过头皮,粗粝,却暖得让人想哭。
王婆婆搂着小石头,孩子靠在她怀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饼,像是攥着全世界。
“婆婆,”小石头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年团圆饭,我娘能来吗?”
王婆婆一怔,随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能!肯定能!到时候咱做一大桌子菜,让你娘尝尝婆婆的手艺,撑死她!”
小石头用力点头:“嗯!我娘也做腌黄瓜,到时候比比!”
邬世强笑了,声音还有点哑:“那婆婆可要输了。”
王婆婆眼一瞪:“放屁!我腌的黄瓜,全村第一!谁敢说不好吃?”
刘玥悦也笑了,笑着笑着,手指触到了怀里的令牌。
冰凉,坚硬。
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