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商品定价已经极度混乱了!
张浚没有继续争吵,而是又掏出一副沉重的铜铁钱串子,重重拍在桌上,硬是用实物铜钱买下了那斗米。老工匠抱着大米,连连鞠躬致谢,声音里都带着哽咽。
张浚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将那数钱的老板拉近了些,低声问道:“店家,你说大米涨价,是因为收不到粮食吗?”
老板一边数着那些有些生锈的铜钱,一边摇头:“今年雨水好,算是丰收,不是天下缺米,是米全都出海了啊!”
他说着长叹一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南方船商成群结队去收购,开出来的购粮价高得吓人!大把大把的银锭,直接压在大粮仓门外。日本那边现在国内打成一锅沸粥,那些打仗的当地贵族缺吃少穿,就拿本土挖出来的银块,疯狂采买咱们的糙米去喂兵!”
“有那些阔绰海商在源头抬价截胡,我们这些在汴梁城里卖散米的,进货价自然就翻倍了啊!”
张浚听得背后发冷。
他转身离开喧闹不休的东市。街道两旁,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整个大宋都繁华得近乎奢侈。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股寒意就越深。
走了一刻钟后,他来到一处名为醉仙楼的高档酒楼前,带着两名护卫踏上楼梯。今日,他已经提前约了几个海商代表见面。
推开顶层雅间的木门,只见里面陈设极为奢华,三个身材短胖的男人正围着圆桌喝茶。他们正是控制着几条运煤、运丝、兼做贩货生意的大海商。
见张浚进来,三人立刻起身相迎,恭恭敬敬行礼。他们自然认得这位户部尚书。这几年朝廷开放经商专利,商人与户部打交道的次数,早已多得数不过来。
“不必多礼。”
张浚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尤其那一盘盘海鲜,十分显眼。
“王老板在泉州,混得很不错啊。”他看着其中一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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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姓王的胖老板顿时笑出一脸褶子,连忙拱手:“全凭大宋天威在外洋护航!若不是韩总督在对马海峡狠狠干了倭寇一顿,我们的货船根本过不去啊!”
张浚没有接这套奉承,只拿起一只空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清水,开门见山道:“听说你们最近在日本,发了狠财。”
旁边那李姓商人一听,激动得直拍大腿,脸都涨得更红了。
“大人有所不知啊!那边平氏、源氏两个大头目打得你死我活,什么都缺!他们缺兵器,老朽就运些徐州出产的次品刀片卖过去!他们又缺棉衣防寒,老朽就从北边收购厚衣物,高价发过去换银子!”
王老板也抢着接话,挥着那短圆的手臂,眼中满是兴奋。
“他们什么都缺!为了买咱们大宋的冷锻铁甲,日本贵族甚至把一座叫石见的大银山,直接包给咱们矿商开发!大宋运过去一匹土布,他们能给出一斤上好白银,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砰!
张浚猛地将手里的冷茶碗重重放下,瓷碗撞在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所以,你们就把赚回来的海量银子,全都拉回大宋了?!”张浚厉声问道,声音里已隐隐透出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
王老板一愣,立刻就察觉到这位户部尚书脸色不对,连忙小心答道:“大人,白花花的银子不拉回国,我们经商图什么啊……”
张浚没有再理他。
因为此刻,他心中已经飞快算完了一笔清清楚楚、却又可怕到令人作呕的大账!
国家生产了各种商品货物,比如米面、丝绸、麻布,甚至次级防具,这些才是支撑整个社会日常分配的底层实物。可现在,大量货物被海商买空,源源不断拉出国境!
而大宋境内,留给普通百姓日常消费的物资,开始越来越少!
那么,代替这些实物回流大宋的,是什么?
是银子!
是一块块根本不能直接吃进肚子里、不能填饱百姓肚皮的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