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守法。”洪承畴放下文书,“江南比北方富庶十倍,积弊也深重十倍。陛下在南京杀人,杀的不仅仅是钱谦益,是给整个江南士绅看的——顺者昌,逆者亡。”

“那…国法呢?”有人低声问。

“国法会有的。”洪承畴看向南方,“等该杀的人杀完,该立的威立住,陛下自然会重建法度。但在这之前…”

他没有说完。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信使满身尘土冲入,跪地举函:“南京八百里加急!舟山战报详情!”

王家彦接过拆开,扫了一眼,手微微一颤。

“念。”洪承畴说。

“是…”王家彦深吸一口气,“舟山一战,歼红夷舰队五十四艘,俘二十三艘,毙敌四千余人,俘四千二百人。红夷统帅特龙普已放归传讯…大明水师,自此控扼东海。”

殿内先是死寂,然后轰然炸开。

有人狂喜,有人沉思,有人脸色惨白——他们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敢在江南大开杀戒。

因为海疆已靖,后顾无忧。刀,可以转向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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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盛京皇宫。

孝庄太后看着手中两份战报,一份来自北京洪承畴的议和条件,一份来自海上荷兰商船传回的舟山消息。

五岁的康熙皇帝福全趴在她膝上,懵懂地问:“皇祖母,是谁打赢了?”

“是南边的明国皇帝。”孝庄轻声说。

“那…我们要输了吗?”

孝庄抚摸孙儿的头,没有回答。她看向殿下站着的范文程——这位汉臣之首,此刻面色如土。

“洪承畴要你的人头,作为议和的诚意。”孝庄缓缓道,“范先生,你说本宫该怎么做?”

范文程跪地:“臣…愿以一死,换大清与明国暂时休战,为我朝赢得喘息之机。”

“你倒是忠臣。”孝庄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可杀了你,明国就会罢兵吗?洪承畴的第三个条件,是要豪格为质。”

殿下,多尔衮的长子豪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太后!”他跪地,“儿臣愿赴北京为质,只求…”

“只求什么?”孝庄打断,“只求本宫善待你的母亲,善待正白旗老小?”

豪格伏地颤抖。

孝庄起身,走到殿窗前。盛京五月,柳絮纷飞如雪。

“八旗入关时,精兵二十万。如今呢?”她背对众人,声音缥缈,“多铎战死,阿济格战死,多尔衮病亡…能打仗的王爷,还剩几个?科尔沁蒙古在保定被打残,漠南诸部见风使舵。朝鲜那边,李倧早就暗通明朝。”

她转身,眼中已无犹豫:“范文程,本宫不杀你。豪格,本宫也不会送去为质。”

“太后?!”

“因为议和没用。”孝庄走回宝座,将两份战报扔进炭盆,“明国皇帝不会满足于辽东称臣。他要的是斩草除根——就像他对付红夷舰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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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吞噬纸张,映亮她肃杀的脸。

“传令:盛京即刻戒严,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编入军籍。派人联络罗刹国使者,告诉他们,大清愿出让黑龙江以北所有土地,换取火枪火炮,还有…雇佣兵。”

满殿哗然。

“太后!那是龙兴之地!”有老臣痛哭。

“人都没了,要地何用?”孝庄冷声道,“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你们选。”

没有人再说话。

五岁的福全看着祖母,忽然觉得那张总是温和的脸,变得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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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南京。

朱慈烺终于能下床走动。太医嘱咐不可劳累,但他还是去了行宫偏殿——那里堆着舟山战役的阵亡名录。

烛光下,他一页页翻过。每个名字后面,都简注着籍贯、年龄、战功。看到“郑淼,福建泉州,二十九岁,率火船首冲敌阵,焚敌舰三艘,战殁”时,他手指顿了顿。

“殿下该休息了。”陈永华端药进来。

这位海上义军首领已被正式任命为“靖海水师参将”,但依旧一身布衣。他将药碗放下,也看向那名录:“郑二爷可惜了。若他不死,郑家或许…”

“或许会更难驾驭。”朱慈烺接过药碗,“郑经还活着,就够了。一个既感恩戴德又心怀恐惧的盟友,比一个死了的英雄有用。”

陈永华愣住。他忽然觉得,这位病弱的太子,眼神里有些和陛下相似的东西。

“舟山缴获的红夷战舰,你去看过了?”朱慈烺问。

“看过了。船坚炮利,尤其那几艘三层甲板战船,载炮八十门,是我大明福船的两倍。”陈永华眼睛发亮,“若能仿造…”

“不仅要仿造,还要改进。”朱慈烺从案下抽出一卷图纸,“这是工营根据陛下草图细化的新式战船。龙骨用南洋铁木,帆装改软帆,炮位设旋转底座…你看这里。”

他指向图纸上一处细节:“陛下说,未来的海战,决胜于十里之外。所以船要快,炮要远。接舷跳帮,是最后的手段。”

陈永华仔细看着,越看越心惊:“这…这已不似当今任何一国的战船。”

“因为大明要走的路,也没有任何一国走过。”朱慈烺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陈将军,父皇给你的不止是一个参将职位。他要把新式水师交给你带。”

“臣惶恐!”

“不必惶恐。”朱慈烺看向窗外夜色,“郑家水师此战元气大伤,三五年内难复旧观。而江南水师老迈,不堪大用。未来十年,守护海疆的,就是你和你手下那些海上汉子。”

他转身,目光灼灼:“但你得记住——你们不再是海盗,不再是义军,是大明靖海水师。军纪、操典、忠心,一样都不能少。”

陈永华单膝跪地:“臣…愿立军令状。”

“军令状不必,父皇不喜欢这个。”朱慈烺扶起他,“他只看结果。三年,给你三年时间,把新水师练出来。届时辽东应该平定了,而西洋各国…也该反应过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但今夜敲得格外急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

行宫正殿方向,火光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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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又是煤山,但这一次,树上吊着的不是他自己,是朱慈烺、是杨洪、是无数张模糊的脸。他伸手去解绳索,却怎么也够不着。

睁开眼时,冷汗浸透寝衣。

然后他听见了喊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