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杀你。”崇祯走回案后,“不是因为孝庄用你换三年太平,而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范文程猛地抬头。

“洪承畴降清,是你牵的线;孙之獬倡议剃发易服,是你默许;钱谦益、陈名夏这些贰臣,是你招揽。”崇祯敲了敲案上那份名单,“江南还有多少人,与你有旧?辽东还有多少汉官,受过你的恩?”

“陛下要罪臣…”

“招供。”崇祯将纸笔推过去,“把你记得的,所有降清明臣的罪状,所有还在暗通满清的汉官名单,所有你知道的辽东军政机密——写下来。”

范文程手在抖:“若臣写了,他们会死。”

“他们本就该死。”崇祯语气平静,“但朕可以给一些人机会,只要他们及时回头。至于选择权…在你。”

这是诛心。

范文程看着纸笔,仿佛看着毒蛇。写了,他就是千古叛徒,害死所有“同僚”;不写,他自己会死,家人会死,而那些人也未必能活。

“孝庄太后送来你,本就是要借朕的手清理门户。”崇祯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在满清那边,知道得太多了。现在八旗凋零,汉臣势力反而尾大不掉。用你一人,既向朕示好,又借刀杀人——孝庄打的好算盘。”

范文程脸色煞白。

“但朕愿意当这把刀。”崇祯靠回椅背,“因为朕也需要清理门户。写吧,写完了,朕准你全家迁居南京,赐宅田,保你子孙平安。”

“那…罪臣自己呢?”

“你?”崇祯看着他,“你会‘病逝’。然后换个名字,去工营书库整理满文档籍。你通满文、汉文,熟悉满清制度,对朕有用。”

范文程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挣扎。

“罪臣…领旨。”

他提笔。笔尖蘸墨时,手稳了下来。第一行字落下:“原大明兵部尚书张缙彦,崇祯十七年三月…”

窗外的光,一寸寸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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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郑经求见。

他被带进行宫花园时,崇祯正在亭中与朱慈烺对弈。太子半靠在软榻上,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尚可。

郑经跪地:“罪臣郑经,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起来吧。”崇祯没抬头,落下一子,“舟山一战,郑家伤亡惨重,朕已知晓。”

“为国效力,死得其所。”郑经说得艰难。

朱慈烺忽然开口:“郑二爷的灵柩,可运回福建了?”

郑经眼眶一红:“已…已运回安葬。谢殿下关怀。”

“朕说过,此战立功者,既往不咎。”崇祯终于看他,“三港专营的诏书,朕已拟好。福州、泉州、厦门,郑家可设市舶司,专营海贸,税率十抽一。靖海伯爵位,世袭罔替。”

郑经再跪:“臣…叩谢天恩!”

“但,”崇祯落子,“郑家水师需整编。所有战船登记造册,归靖海水师统一调度。水师将领,需入南京讲武堂受训。你可同意?”

这是要收兵权。郑经咬牙:“臣…同意。”

“你放心,朕不会亏待郑家。”崇祯推过一盘棋,“太子建议,在台湾设府,拓荒屯田。那里瘴疠之地,需要人手。郑家若愿迁部分族人过去开垦,所垦田亩,前十年免税。”

台湾。郑经心头一震。那是郑家曾经的据点,后被荷兰人占,如今红夷败退…

“臣愿往!”

“不急。”崇祯摆手,“你先养伤,整顿船队。秋后,朕会派人去台湾与荷兰残部交涉。若他们肯走最好,不肯…再说。”

话里的杀意,不言而喻。

郑经退下后,朱慈烺轻声道:“父皇不怕他反?”

“他现在反不了。”崇祯看着棋盘,“舟山一战,郑家精锐尽丧。南面有陈永华的义军舰队,北面有朝廷水师。他若聪明,就知道只有听话,才能保住家业。”

“那陈永华呢?”

“他不同。”崇祯落子,“他是海上野草,长在风浪里,知道谁给土谁给水。朕给他名分,给他船炮,给他前程——他会比谁都忠心。”

朱慈烺若有所思:“所以父皇用郑家守成,用陈永华开拓?”

“郑家是锚,陈永华是帆。”崇祯推乱棋局,“大明的海,不能只靠一家一姓。”

花园外传来脚步声。周广胜匆匆而来,低声禀报:“陛下,北京急报——洪承畴呈上《均田令施行细则》,并附奏折,自请辞官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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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眼皮都没抬:“准奏。”

“父皇?”朱慈烺惊讶。

“做戏要做全套。”崇祯起身,“洪承畴这是以退为进。他杀了那么多士绅,得罪了那么多人,若不摆出‘鸟尽弓藏’的姿态,朝野不会放过他。”

“那…真要他辞官?”

“准奏,但不许离京。”崇祯对周广胜说,“传旨:洪承畴督办均田有功,赐金千两,加太子少保衔,准其‘休沐养病’。另,调王家彦回南京,入阁办事。北直隶政务…暂由李邦华兼管。”

朱慈烺听明白了。这是明升暗降,既安抚了洪承畴,又把他架空。而调王家彦回京,是为下一步内阁改组做准备。

周广胜领命退下。

朱慈烺忽然问:“父皇,您累吗?”

崇祯怔了怔,看向儿子。

“这些权谋算计,平衡制衡…日复一日。”朱慈烺看着他,“儿臣躺了七日,都觉得心力交瘁。父皇扛了三年…”

“累。”崇祯诚实地说,“但必须扛。”

他望向花园外,那里宫墙重重,飞檐叠嶂。

“你记住,坐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一言九鼎的快意,而是为了在无数坏选择里,选一个不那么坏的。”他声音很低,“杀钱谦益是坏选择,但让他活着蛊惑人心更坏;用洪承畴是坏选择,但不用他北方无人可用更坏;放任郑家是坏选择,但逼反他们海疆动荡更坏…”

他转身,看着儿子:“帝王之术,就是在这些坏选择里走钢丝。走好了,天下太平;走不好,身死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