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洪承畴抵达瑷珲。
这座黑龙江边的边城,如今已半荒废。城墙残破,街上看不到几个百姓,只有一队八旗兵在巡逻。见到洪承畴一行时,领队的佐领愣了半天,才认出这位昔日的“洪大学士”。
“你…你怎么来了?”
“奉旨,见罗刹人。”洪承畴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他们在哪?”
佐领脸色变幻,最终低声道:“在江北…江心岛上。哈巴罗夫说要谈判,太后派了吴克善王爷过去,谈了三天了。”
“带我过江。”
“洪大人!这太危险——”
“带路。”洪承畴打断他,“或者我自己找船。”
江面封冻,走起来比船快。一个时辰后,洪承畴登上江心岛。岛不大,上面搭了几顶帐篷,中间那顶最大,帐外站着十几个哥萨克卫兵,红头发,羊皮袄,腰间挎着弯刀和短铳。
吴克善从帐篷里出来,看见洪承畴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洪…洪承畴?!”
“王爷,久违了。”洪承畴拱手。
“你来干什么?崇祯派你来的?”
“奉旨,与罗刹头目谈点小事。”洪承畴微笑,“王爷不介意我进去吧?”
吴克善想拦,但帐帘已经掀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红胡子的罗刹人走出来,用生硬的蒙古话问:“这是谁?”
洪承畴上前一步,用蒙古话说:“大明皇帝特使,洪承畴。阁下是哈巴罗夫?”
红胡子上下打量他:“明朝的官?有意思…进来吧。”
帐篷里生着火,但还是很冷。哈巴罗夫坐在熊皮垫子上,左右站着两个军官。吴克善跟进来,脸色铁青。
“明朝皇帝想谈什么?”哈巴罗夫直接问。
“谈生意。”洪承畴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大明愿与罗刹划江而治。黑龙江以北,暂由贵方‘代管’。但有两个条件。”
“说。”
“一,立即停止南掠,释放所有掳走的百姓。二…”洪承畴顿了顿,“明年开春,贵方需派兵南下,助大明攻清。”
吴克善猛地站起:“洪承畴!你——”
“王爷稍安勿躁。”洪承畴看都不看他,“这是生意,价高者得。”
哈巴罗夫眯起眼:“清朝太后刚才答应,把江北之地永久割让给我们。而且…还答应给五千两黄金,作为出兵朝鲜的酬劳。”
“五千两黄金?”洪承畴笑了,“哈巴罗夫先生,您可能不了解。大清现在…国库里可能连五百两黄金都拿不出来。”
吴克善脸涨成猪肝色。
“但大明可以给。”洪承畴继续道,“一万两黄金,预付三千。另外,战后可在辽东开一港,准罗刹商人贸易,税率减半。”
哈巴罗夫眼神闪烁。一万两黄金,这是天文数字。
“我怎么信你?”
“定金在此。”洪承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锭金元宝,每锭十两,“这是样品。若阁下同意,剩下的两千九百七十两,半月内送到。”
金子在火光下闪耀。
哈巴罗夫拿起一锭,咬了咬,是真的。
“明朝皇帝…真愿把江北之地给我们?”
“不是给,是代管。”洪承畴纠正,“大明承认贵方在江北的‘实际控制’。但名义上,那里还是大明的疆土——这是面子问题,想必阁下明白。”
这话很妙。既满足了罗刹人占领土地的欲望,又保全了大明的法理主权。至于将来…将来再说。
哈巴罗夫与左右军官低声商量。他们说的是俄语,洪承畴听不懂,但看神情,是在激烈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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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克善急得冒汗,想插话,但被哥萨克卫兵按住了。
半晌,哈巴罗夫抬头:“我需要时间考虑。十天后,给你答复。”
“可以。”洪承畴起身,“但在这十天内,请停止一切南掠行动。否则…定金收回,兵戎相见。”
他走出帐篷时,吴克善追出来,一把揪住他衣领:“洪承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洪承畴平静地掰开他的手,“我在替大清…争取时间。”
“什么?”
“哈巴罗夫现在犹豫了,他就会向孝庄要更多东西。”洪承畴整理衣襟,“而孝庄给不起,就会拖。这一拖,就是一个月。一个月后,江面开化,罗刹战船进不来,哥萨克骑兵撤不走…到时候,主动权在谁手里?”
吴克善愣住。
“告诉太后,”洪承畴翻身上马,“咬牙挺住。挺过这个冬天…大清还有机会。”
马蹄声远去。
吴克善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消失在江北雪雾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罗刹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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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朝鲜兵动了。
三万大军集结在鸭绿江东岸,旌旗蔽日。领兵的是朝鲜名将李时白,他接到王命:若清军南下,则渡江“助守”;若明军北上,则…“见机行事”。
这命令很含糊,但李时白明白——国王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消息传到登州时,陈永华的水师已经在此驻泊一个月了。一百八十艘战船在港内排开,蔚为壮观。但更壮观的是,郑家的船队也来了——五十艘大船,由郑经亲自率领。
“陛下有旨,”陈永华对郑经说,“若朝鲜军渡江助清,则水师直捣汉城。”
郑经脸色发白:“这…这是要灭国啊!”
“是惩戒。”陈永华纠正,“朝鲜王首鼠两端,该让他知道,选错了边…会有什么后果。”
两人正说着,了望手来报:北面海上,出现不明船队。
陈永华登上船楼,用千里镜望去。只见海平线上,五艘三桅帆船正缓缓南下。船型…不是中式,也不是欧式,倒有点像…
“是罗刹船!”有老水手惊呼。
果然,那些船桅杆上飘着的,正是双头鹰旗。
陈永华眼神一冷:“传令,备战。但…不许开第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