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树木。
或者说,没有“正常”的树木。
眼前是一片扭曲的、像是被无形大手揉搓过的空间。树木倒立着生长,根系暴露在空中,枝叶埋在地里。有的树一半青翠一半枯黄,中间的分界线像刀切一样整齐。有的树在不断地“重复”生长过程——发芽、抽枝、落叶、枯萎,然后倒退回种子,再重新发芽,循环往复。
更诡异的是声音。
不,不是声音,而是“声音的缺失”。这里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声音被“吞噬”了的安静。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记住。”龙王用龙语传音——这是少数还能正常使用的沟通方式,“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用任何语言交流。尽量用动作,用眼神,用最原始的方式沟通。”
青鸾点头,玄龟缓缓眨了眨眼。
三人——或者说,一龙一鸾一龟——踏入了无言林。
第一步踏出,世界就变了。
不是景象变了,而是“感知”变了。青鸾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飞”这个动作该怎么做了。不是忘记了技能,而是忘记了“飞”这个概念。它看着自己的翅膀,感到一阵陌生的茫然——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龙王也感觉到了。他发现自己想不起“龙族”这个词,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为什么要来这里。记忆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快速流失。
只有玄龟还算镇定。它闭上眼睛,背上的龟甲亮起微弱的光芒。那些古老的符文开始流转,形成一个保护性的结界,暂时抵挡住了无言林的侵蚀。
但它撑不了多久。
必须快。
龙王强忍着记忆流失的眩晕,抬起手,指向林间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棵与众不同的树——不是扭曲的,不是倒立的,而是一棵正常的、苍老的、但无比巨大的树。树干要上百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
记忆古树。
三人用尽力气向那棵树走去。
每一步都艰难得像是走在泥沼里。不是物理上的阻力,而是认知上的——他们每走一步,就会忘记更多东西。青鸾忘记了青鸾是谁,只记得要跟着前面那个长着翅膀的东西?龙王忘记了龙族的荣耀,只记得要找到找到什么来着?
只有玄龟还在苦苦支撑。它的龟甲已经裂开了新的缝隙,鲜血不断渗出,但那些符文的光芒依然顽强地亮着。
终于,他们走到了古树下。
仰起头,树冠高得看不到顶。树干上布满了深深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年轮,而是文字。无数种文字,无数个文明的记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棵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树干中央,一张苍老的、由树皮自然形成的脸。
那张脸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龙王想开口询问,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失声,而是忘记了“询问”这个行为本身。
就在这时,古树的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两颗深邃的、像星空一样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眼睛。
眼睛看向了他们。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深处响起:
“好久没有客人了。”
声音古老、缓慢、带着时间的厚重感。
“你们为了‘凤凰心火’的传说而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龙王想点头,但发现自己连“点头”这个动作都忘记了。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张树脸,用尽全部意志力,传递出一个模糊的意念:
“是……”
树灵似乎理解了。
“那个传说啊……”它的声音里带着怀念,“我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凤凰族的初代女王,亲自告诉我的。”
树干上的纹路开始发光。那些文字像是活了过来,在树皮上流动、重组,最后凝聚成几行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意念文字:
“凤凰涅盘,心火不灭。”
“然心火非火,乃存在之核。”
“散于混沌,需以‘真心’为引,以‘誓约’为桥,以‘牺牲’为路,方可重聚。”
文字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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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继续浮现:
“然重聚非终点。”
“心火重燃,需经历‘百世轮回’之炼。”
“百世爱恨,百世悲欢,百世离别与重逢。”
“历经而不改初心,方可真正重生。”
百世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