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名声忽起:“传——前内库总管祁铭。”
众臣一愕。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总管拄杖入殿,行礼后抬眼,目光沉稳:“老奴祁铭,管库二十年,告老前有一旧例——每月将总簿另拓一册,藏于内库‘影簿匣’。今闻有‘旧折’现世,老奴斗胆呈影簿。”
御前书吏双手接匣。影簿翻开,纸白墨沉,边缘留着老法的“二点记”。祁铭抬手指处:“三年前白檀出二石,有‘借补’记号,然而对应之‘补折’并未回录。此页原来留空,近月忽添字——一看就是新手补笔。”
贵妃眸光一沉:“祁老头,这几日你在宫门外喝粥,也知得这般细?”
祁铭不卑不亢:“老奴不懂政,只认簿。影簿在,字认人。”他又指页面右下,“此处‘返钩’是新式;上二行‘回补’字却是旧式。同页两制,非真旧也。”
殿中低声浪起。江枝微俯:“多谢祁总管。”祁铭拱手:“是规矩谢你。要不是你把‘纸、墨、笔’这三样叫回来,老奴这影簿也没人想起。”
小主,
皇帝的手,终于从案角离开,指节收紧,面上平静,眼底起了风。
御医周承被押至殿中央,面色蜡黄。江枝只是看他一眼:“飞鸽信笺上的字,你认吗?”
周承颤声:“小臣认……是我抄的。长宁宫太监催我,说贵妃娘娘心急,要知道香案进度。”
贵妃轻垂睫:“御医进出后宫,是为诊疾。周承,你若要攀咬,不妨先问问你这嗓子,为谁所哑。”
周承抬眼,眼里有一层死水:“锁喉草,是药房储备里不该出现的东西。小臣见过两回,都是别人——别人叫我写方,将草名改作‘止嗽藤’。”
“谁?”刑司喝问。
周承看了看贵妃,又看了看皇帝,忽地叩头:“请陛下开恩,小臣愿以实供呈于刑司,不敢当众直指。”他在赌命,也在求活路。
皇帝目光一顿:“收监严提,不得加刑。”
贵妃笑容温和:“陛下圣明。此辈医官心虚,岂可乱放。”她语锋一转,忽然朝江枝:“香主,你忙着翻药、翻纸、翻人,忙到何时?御前几次,你一人说了三殿的事——权过则疑。”
这句话,像一指轻轻点在皇帝心上:权,过了没有?
江枝没有立刻还嘴,而是把笔轻轻放下,抬眼看皇帝:“臣已学会不说人,只说物。——纸、墨、笔、影簿、袖粉、飞鸽、炉牌冷光刻号,这些东西不识‘陛下心’、不识‘娘娘意’,只认它们本来的样子。”她顿一顿,清清冷冷地补上一刀,“倒是有人,日日讲‘节病、郁气、扰筵’。臣把‘嘴’也记在了口账里——谁在白榜下说、何时说、在哪儿说,三月后对照医案与宴案,若言无据,便是扰礼。”
礼司段延年轻咳,脸上发烫。贵妃依旧笑,眼神却渐冷:“你把路、器、人都锁了,又把嘴也记了账——香监是监,还是狱?”
殿内一阵轻动:贵妃的词,漂亮。势,不在“理”,而在“听来是否顺耳”。“规矩”二字,若被说成“枷锁”,再好的章程也会长出棱角。
皇帝食指在案上轻叩了三下,声音不重,却像压住了满殿的气口。
“朕不偏听。”他缓缓开口,“香案之理,已见七八;权之分寸,亦须拿捏。——香监三条:三问一囊、茶香抽检、风行抽检,可行。然自今日起,增一条:章程须过三司会签——礼司提问,宣政备案,刑司可随案旁听。香监之权,不可再独执。”
一纸新令,落得两边都不痛快:香监少了独断,长宁宫多了束缚。殿内的气场,像秤杆被人按了一下,失衡,却未倾倒。
正此时,被抬下去的第四名宫女被救醒,挣扎着大哭:“奴婢不敢说谎!是周宁公公(长宁宫掌事)逼奴婢背词,谁不从就要打……顾嬷嬷让我们记‘三山半瓣’,说香主一问,我们就说‘新纸’——奴婢袖口的粉,是他们塞在囊里,叫我们往白榜底下抖一抖……”
贵妃眼神一沉,指尖在扇柄上“咔”地一声。皇后侧脸看她,眸色冷下去半分:“顾嬷嬷已回避三月,周宁收押在案。此时仍有‘抖粉’之事,长宁宫管教,有亏。”
江枝不再出声,只抬手示意夜阑。夜阑把两件东西摆到案前:一只小囊、一片纸角。她不去讲理,只把囊口拆开,白粉细细流出,落在黑纸上,冷光一闪又灭。纸角上,仍是那熟悉的“二点旧、三点新”的小记号。
东西说话,比谁都干净。
皇后从未像此刻一般直白:“本宫不厌规矩。本宫烦的是借规矩耗力。——贵妃若真以节为名,请先守礼;香主若以礼为本,请少伤人。宫里不是市井,话与物,都要过秤。”
她这一刀,割在两边身上。江枝低首:“谨受教。”贵妃垂睫:“臣妾亦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