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阴柳巷众生

“我娘说,死了就去天上享福了,还要棺材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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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是留给还活着的人的念想。让他们觉得,亲人走得安稳。”

狗娃似懂非懂,但觉得这个哥哥说话和娘、和巷子里其他人都不一样,便也不再追问。

除了孙寡妇,另一个与张问有较多接触的,是住在巷子中段、独居的秦老秀才。秦秀才年过花甲,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如今靠给人代写书信、状纸,偶尔教几个蒙童识字勉强糊口。他满口之乎者也,迂腐固执,家里穷得叮当响,却极好面子,讲究读书人的气节。平日里巷中人多嫌他酸腐,不大搭理。

秦秀才起初对张问这个棺材匠是嗤之以鼻的,认为“君子远庖厨”,更遑论与死人为伍的行当,有辱斯文。但有一次,他替人写状纸得罪了城中一个胥吏,被寻衅砸了招牌,推搡间摔伤了腿,倒在巷口无人敢扶——都怕得罪那胥吏。恰逢张问打水回来,见状,默默上前将老秀才扶起,搀回其家中,又去请了郎中(垫付了诊金)。事后,秦秀才扭扭捏捏,想还钱又拮据,张问只道“不必”,依旧每日做自己的棺材。

老秀才面子上过不去,后来某日,拄着拐杖来到张问铺子,绷着脸,放下一卷用旧布包着的、边缘磨损的《千字文》和几本蒙学读物,干咳一声道:“张……小友,听闻你乃外乡人,想必未曾进学。圣人云,虽处市井,亦不可不学无术。这几卷书,乃老夫……借你观阅。若有不明,可……可来问询。” 说罢,不等张问回答,便红着老脸,拄着拐杖快步走了,仿佛怕张问拒绝。

张问看着那几本旧书,沉默片刻,将其收好。他自然不需要蒙学读物,但这份来自一个落魄老秀才、别别扭扭的“报答”与善意,他收下了。后来,秦秀才腿好了,偶尔路过铺子,会下意识地瞥一眼,见张问并未将书丢弃或随意放置(张问将其整齐放在柜台一角),面色便缓和一些,偶尔也会站在门口,与张问说几句不着边际的“圣人之言”,张问大多静静听着,偶尔简短回应,态度平和。

住在巷子最里头,靠近义庄的,是罗驼子。罗驼子是个更夫,兼着给义庄看守、偶尔帮忙收敛无名尸的活计。他背驼得厉害,沉默寡言,眼神浑浊,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尸气与酒气。他是巷子里与棺材铺“业务”关联最紧密的人,却也是最少与张问交谈的。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沉默地来到铺子,递上一些铜钱,定一口最便宜的薄棺,有时是为义庄里无人认领的尸首,有时似乎是为他自己预备。张问从不问,只按钱给货。罗驼子拿了棺材,通常也是沉默地拖走,背影佝偻,融入巷子深处或义庄的阴影里。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基于“死亡”行业的、无需多言的默契。

还有住在孙寡妇隔壁的王铁匠一家。王铁匠是个粗豪汉子,在城东铁匠铺帮工,妻子王氏嗓门不比孙寡妇小,两人时常为鸡毛蒜皮吵架,声震半条巷子。他们有个女儿叫小翠,十三四岁,性子腼腆,常帮着母亲做些家务。王铁匠起初对张问这个棺材匠有些忌讳,不许小翠靠近铺子。但有一次他家屋顶漏雨,王铁匠自己笨手笨脚修不好,还是张问路过,默默借了梯子帮他修补妥当。王铁匠面子上挂不住,后来打了把结实的刨刀,硬塞给张问当作谢礼,态度也缓和不少,虽然依旧不让小翠进铺子,但路上遇见,也会粗声粗气地点个头。

巷子里还有其他人:以搬货为生、憨厚力大的赵大膀;在酒楼后厨帮工、嘴碎爱打听的吴婶;早年做过货郎、如今眼睛不好、整日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徐老爹……形形色色,都是这乱世底层挣扎求存的小人物。他们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算计,也有各自或明或暗的善念与劣根。

张问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身处其中,却又游离其外。他听着巷中的争吵、哭诉、笑骂、叹息;看着生老病死、人情冷暖、柴米油盐的琐碎;感受着这些凡人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奈与坚韧。他的道心,在这种最平凡的浸染中,发生着细微而深刻的变化。过往修行,追求的是超脱、是力量、是挣脱束缚。而此刻,他体会到的,是“存在”本身,是生命在有限与困苦中依然勃发的韧性,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念、坚持、甚至愚昧与狭隘,共同构成的红尘百态。

这一日,晌午刚过,孙寡妇领着狗娃,端着一小碟刚蒸好的、掺了野菜的糙米糕来到铺子。

“张小哥,尝尝,新磨的米,掺了点榆钱儿,香着呢。”孙寡妇将碟子放在张问做活的木案边,又拍了一下想伸手去抓的狗娃,“去,院里玩去,别扰了你张哥哥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