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深吸一口气,稳而快地掀开了蒸笼的盖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股极其纯净、清鲜到难以形容的热气,混合着竹叶的雅致和白蕙的辛香,如同无声的潮汐般扩散开来,瞬间就盈满了整个厨房,甚至透过门窗,向外飘散。
而这香气,似乎引动了某种天地灵韵。香气飘出餐馆,飘向山谷。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山谷上空,原本散乱的云层竟无声无息地凝聚起来,化作一条硕大无比的“鱼形”,姿态飘逸,与池中赢鱼一般无二。溪流中,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灵虾,此刻竟集体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更神奇的是,连餐馆屋顶上那些沉寂的苔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星星点点的淡金色小花,幽微的香气与蒸鱼的鲜香交织在一起。
乐游望着窗外这接连发生的异象,也有些愣神,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原来……极致的鲜美,真能沟通天地,引得万物呼应?” 他回过神来,再看向蒸盘之中。
只见那条赢鱼,形态完美得如同被时光定格。青底金线的鳞片在经历了蒸汽的洗礼后,更显得晶莹润泽,光华内蕴,仿佛不是被蒸熟,而是被赋予了另一种生命形态。那对翼状胸鳍受热后自然舒展,边缘的半透明薄膜呈现出一种柔韧的质感,薄如蝉翼,形态飘逸,真像是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鱼肉已然完全转变为纯净无瑕的雪白色,肌理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饱含的汁水让鱼肉看起来吹弹可破,颤巍巍的诱人。整道菜,色泽清雅,造型灵动如生,还没动筷子,这色与形就已经先声夺人,夺人心魄。
乐游定了定神,小心地将蒸鱼盘中自然析出的原汁滗出来。那汤汁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浑浊,却隐隐泛着淡淡的金辉,这可是赢鱼自身精华与几种辅料香气融合的结晶,鲜香纯粹至极。他没有多加修饰,仅仅加入了一点点磨得极细的岩盐,和一小滴用沙棠果心提炼的、带着天然清新果酸的汁液,调成一个极其清淡、旨在烘托而非掩盖本味的琥珀色味汁,重新均匀地淋在雪白诱人的鱼身上。最后,他拿起剪刀,走到后院墙角那株他游历洪荒时寻来、建店时就移栽在此的百年老植楮树下。这植楮树也神异,每年只长出三片蕴含月华的嫩尖,乐游平日宝贝得不得了,根本舍不得动。今日为了配这清蒸赢鱼,他才忍痛剪下两片最翠绿、最鲜嫩的植楮叶尖,细细地撒在鱼身上。这一点翠绿,瞬间让整道菜活了起来,仿佛注入了山野的生机与清灵。
一道追求极致本味、凝聚了天地灵韵与烹饪匠心的“清蒸赢鱼”,终于大功告成!
乐游准备将这盘堪称艺术品的菜品端出厨房,准备作为今晚晚餐。
暮色已然浓重,山谷陷入了惯有的静谧。餐馆内,几朵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迷谷花悄然亮起,映照着帝休竹桌椅,氛围安宁而温馨,与外界的异象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就在这时,那位玄衣黑发、气息幽邃的神秘男子,如同前两次一样,没有任何征兆,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那棵老杏树下。
他出现得极其自然,仿佛是从夜色中凝结而出。他一来,周围的虫鸣鸟叫好像都识趣地屏住了呼吸;他身上那件玄色衣袍的衣袂无风自动,若是眼力够尖,或许能瞥见那衣角上用更深的暗线绣着的、古老到难以辨识的“混沌纹”——那似乎是只有开天辟地之前便已存在的生灵,才可能认识的符文。他步履无声地走入餐馆,迷谷花柔和的光芒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驱散那份幽邃,反而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光茧,让他的身影显得更加模糊,如同行走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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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沉默,在他惯常的、靠近厨房的那张餐桌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最终,精准地定格在那盘刚刚出锅、尤自散发着诱人热汽与清鲜灵香的清蒸赢鱼上。他的视线在那对舒展的、宛如活物的翼状胸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他没有问“这是何物”,显然对赢鱼并不陌生。只是目光转向乐游,带着惯有的询问意味,平静地等待着品尝的许可。
“清蒸赢鱼。”乐游早已习惯了他的做派,主动开口,同时小心翼翼地将这盘凝聚了心血与天地灵韵的菜品轻放在对方面前,“请慢用。”
神秘客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拿起手边那双光滑温润的帝休竹筷。并没有急着动口,而是先细细地观察了一番整条鱼的形态与色泽,从晶莹的鳞片到舒展的翼鳍,再到雪白细腻的鱼肉和那画龙点睛的翠绿植楮叶。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看一道即将入口的菜肴,更像是在鉴赏一件浑然天成、蕴含着自然道韵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