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杏树下的石桌上,数坛“百草月华酿”见了底,陶土坛壁上还挂着些黏糊糊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蜜色的光。风一吹,混着杏花的甜香往鼻子里钻——这酒怪得很,刚入口时像含了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半晌才从胃里腾出股热劲儿,慢悠悠往头顶窜。在场的哪个不是活了万八千年的主儿?偏这“酒”是头回尝,没个分寸,几坛下肚,醉意就跟藤蔓似的,悄没声儿缠上了骨头。
最先撑不住的是飞涎。
这小妖仙刚才还跟个窜天猴似的,围着元凤和乐游打转,嘴甜得能把石头哄开花。寻着颗赤霞莓能吹成“踏遍九天十地、斩妖除魔才得手”的丰功伟绩,说到激动处,尾巴尖儿都翘得老高。可这会儿,他整个人挂在桌腿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只被雨浇透的小兽。
“呜呜……老板你是没瞧见……”他嗓子哑得跟塞了团棉花,话里的委屈能溢出来,“那雷鹰崖的雷,紫汪汪的!跟要把天劈出个窟窿似的!”
他猛地抬起头,俩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泪珠“啪嗒”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说着说着,手往怀里一掏,费劲地掀起衣角——平时光洁的手腕上,此刻却露出巴掌大一块焦黑的绒毛,蜷曲着,还带着点糊味儿。
“我爪子刚碰到赤霞莓,‘咔嚓’一道雷就落脚边!”他声音发颤,爪子比划着雷劈下来的弧度,“那风刮得我睁不开眼,毛都燎焦了半把!疼得我嗷嗷叫,可不敢松手——那果子您说过,泡酒最甜……”
说到这儿,他又把脑袋埋回去,爪子死死抠着桌腿,指节都泛白了。“我缩在石缝里,想着要是死了,谁给您摘果子啊……”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后怕的抖,“您这儿的果子甜,酒也好喝……我不想死啊……”
乐游蹲下来拍他后背,才发现这小妖仙浑身都在抖。平时那股子机灵劲儿全没了,只剩个怕得要死的小可怜。也是,谁不是把软肋藏得严严实实,偏这酒劲儿,把那层硬壳给泡软了。
飞涎的哭声还没歇透,旁边的后土娘娘那儿,倒先起了层薄雾似的静。
后土素来稳当,连喝酒都只是用指尖捏着杯沿,浅酌一口,眉头都不带皱的。可今夜的月光软得像棉花,酒香暖烘烘地往骨头缝里钻,喝下去那口酒,竟像揣了团温火,把她常年绷着的弦,一点点烧化了。
她支着额头,手肘撑在石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纹路——那纹路是乐游平日里用刀刻的,刻着些山谷里的花草,此刻被月光一照,倒像活过来似的。她望着天上的月亮,眼神空了,像是透过月亮,望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巫族祭坛。
“上一次族里大庆……”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话,尾音还飘着点酒气,“还是去昆仑挖冰晶莲的时候。”
那会儿的祭坛上,摆着个十万年温玉琢的玉盘,边缘刻着巫族的图腾,太阳纹绕着月亮纹,盘底还嵌着颗夜明珠,夜里亮得跟小太阳似的。族人们围着玉盘跳舞,篝火“噼啪”响,映着他们黝黑的脸,笑容比星辰还亮。阿石就挤在人群里,揪着她的发辫晃悠,奶声奶气地喊:“后土姐姐!你的头发软得像云!等我挖到冰晶莲,给你雕支簪子!”
阿石是她最小的护卫,她一直把阿石当做弟弟,而他却死在巫妖大战的第一波厮杀里,尸骨无存。
她指尖猛地一顿,才发现不知何时,泪已经滑到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