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中秋佳节,互相憎恶

太后赐婚的懿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地扣在了邓伦的脖颈上。宴席散去后回到邓府,他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夜色深浓。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自己的家族——洛阳邓氏,枝繁叶茂,在朝在野皆有声望。祖父曾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伯父现任江南巡抚,叔父在都察院任要职。邓家这一辈的子弟,有科举入仕的,有经营家族的,大多都算得上出息。

唯独他邓伦这一支,显得平庸。

父亲是邓家三房,能力平平,靠着家族荫庇在工部做个闲散文书,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大的“功绩”就是生了他这个儿子。母亲出身小官吏家,温婉贤淑,却没什么见识,整日里关心的不过是丈夫的饮食起居、儿子的婚嫁前程。

在邓家这个庞大的家族里,邓伦从小就知道,自己和父母是属于“普通”的那一个。家族聚会时,听着伯父家的堂兄谈诗论赋、叔父家的堂弟分析朝局,他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他既自卑,又自负。

自卑于父母的平庸,自卑于自己幼时读书并不算顶尖,自卑于在同辈中总显得有些“不够亮眼”。可他又自负——自负于自己姓邓,自负于邓氏家族的繁荣是他与生俱来的光环,更自负于……自己的容貌。

邓伦生得好。这是从小到大所有人公认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色白皙,身姿挺拔。即便是最普通的布衣穿在他身上,也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少年时随父亲赴宴,总有不认识的人打听“这是谁家的公子,生得这般俊秀”。

这份“天生丽质”,成了他平庸生活中唯一可以紧紧抓住、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这份傲气,让他在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看得起那些仅凭家世或才学就高高在上的人——包括那位二皇子山山。

山山的母妃出身普通,在宫中并不得宠。山山本人也因为身体自幼孱弱,很少参与朝政,多数时候只在封地或寺庙静养。在邓伦看来,这样一个母亲普通、自身也无甚建树的皇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去年与山山共事整顿封地吏治的那三个月,邓伦面上恭谨,心里却时常嗤笑这位皇子的“天真”和“迂阔”。

可奇怪的是,他又忍不住暗中欣赏山山。欣赏山山面对积弊时的认真,欣赏山山对待百姓时的温和,甚至欣赏山山身上那种与宫廷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真诚。那种真诚,是邓伦早就遗失、或者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所以当家族明确押宝太子伟伟——那位十八岁就显露出过人政治手腕和果决气度的储君——并暗示邓伦“适时表现”时,邓伦内心是挣扎的。他欣赏山山,却更清楚跟随太子的前途。最终,在家族压力和自身野心的驱使下,他选择了构陷。

那并不算多么精妙的计谋。只是利用共事时了解到的封地情况,稍加扭曲夸大,通过某些渠道递到了御史台。很快,弹劾二皇子“管理封地不当、纵容属吏、有失察之过”的奏章就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事情不大不小,足够让山山挨一顿申斥,暂时远离朝堂视线,又不会伤其根本。

邓伦因此得了太子一系的“赏识”,不久后便从户部郎中升任侍郎。家族长辈拍着他的肩膀称赞“识时务”,同僚们投来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他表面谦逊,心里却像被虫蚁啃噬——尤其是得知山山自请去城外寺庙带发修行、号“了尘”后,那种愧疚感更深了。

他安慰自己:官场本就如此,成王败寇。何况他构陷的罪名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山山封地确有疏漏。他只是……放大了它。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了“坏事”、升了官、得了利,内心却越来越不安稳?为什么他这半年来兢兢业业、勤恳办差,试图用“认真工作”来弥补或掩盖那份愧疚,却换来了今日这般下场——被太后和皇帝像摆弄棋子一样,随手定下了终身大事?

是报应吗?是老天爷在捉弄他吗?

还是……山山的报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越想越觉得合理:山山看似淡泊,但毕竟是皇子,岂会真的任人构陷而无动于衷?他查到了自己头上,所以用这种阴损的方式报复——煽动太后,逼自己娶一个或许有问题的女子,毁掉自己的婚姻,让自己一辈子活在憋屈和监视中。

“周婉儿……”邓伦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礼部侍郎之女,家世清贵,容貌秀美,太后亲口称赞“温婉贤淑”。表面看,这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

可邓伦不信。如果这真是山山的报复,那周婉儿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

订婚后的半个月,按照礼数,邓伦在家族长辈的陪同下,数次前往周府“走动”。周婉儿每次出现,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低眉顺眼,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交谈时声音细若蚊蚋,问三句答一句,多是“是”、“不是”、“听凭父母安排”,羞涩得几乎不敢正眼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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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伦耐着性子扮演温文尔雅、体贴细致的未婚夫,心里却疑窦丛生。周婉儿的表现太标准了,标准得有些刻意。那种羞涩,更像是一种拒绝深入接触的盾牌。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婉儿偶尔飘向窗外的眼神里,有一丝极快闪过的、与她羞涩人设不符的焦躁或期待。

直到中秋节。

订婚后的第一个大节,邓家自然要宴请周家。宴席设在邓府花园,张灯结彩,觥筹交错。邓伦作为准新郎,少不了被灌酒。他酒量尚可,但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加上刻意多饮了几杯,渐渐有了醉意。

借口更衣离席,他脚步有些踉跄地往花园深处的茅房走去。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清醒了些。经过一处假山时,他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和男子的安抚。

邓伦本不欲多事,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那女子带着哭腔说:“……你叫我怎么办?太后赐婚,我如何反抗?我爹娘只会欢喜……”

声音很耳熟。

邓伦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假山,借着山石阴影和茂密花草的遮掩,窥见假山后相拥的两个人影。

女子背对着他,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那发髻上熟悉的珍珠簪子——正是今日赴宴的周婉儿!而她正倚在一个男子怀中,那男子穿着邓府下人的服饰,身形高大,正轻抚她的背低声安慰。

“婉儿,我的婉儿……我也想你,每时每刻都想……”男子的声音沙哑含糊。

邓伦在阴影里,心脏像被冰水浸过,随即又被怒火烧得滚烫。他看得分明,也听得真切。周婉儿此刻的放浪形骸,与白日里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羞涩矜持,简直是云泥之别!那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与她这般私会,动作熟稔,语气亲昵至极。

然后又马上高兴了起来,看,他猜对了。这场婚事果然是个坑。周婉儿不仅心有所属,而且性格泼辣强势,与表现出来的羞涩温婉判若两人。更妙的是,她似乎对自己印象极差,认定了自己是个靠构陷上位的伪君子。

这不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吗?若非有人在背后引导、灌输,一个深闺女子,怎会对他有如此具体的“了解”和强烈的恶感?谁最有可能做这件事?谁最恨他邓伦?

山山。只能是山山。

邓伦心底那点对山山的愧疚,在此刻被翻涌而上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被羞辱的暴戾感。好啊,好一个与世无争的二皇子,好一个“了尘”师傅!表面上淡泊超脱,背地里却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报复!

他没有惊动那对野鸳鸯,等他们依依惜别、前后离开后,才整理了一下衣衫,若无其事地走向茅房,然后返回宴席。脸上重新挂起微醺的、温和的笑容,继续周旋敬酒,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那笑容底下,冰冷一片。

第二天,中秋次日,官府休沐。邓伦因宿醉头痛,起得晚了。用过早膳,心绪依旧纷乱烦乱,便换了常服,只带了一个小厮,出门随意走走,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洛阳西门附近。这里较城内清静,远处隐约传来嘈杂人声。小厮打听后回报:“少爷,是二皇子……哦,是了尘师傅在西门外的粥棚布施,发放米粮和月饼,说是给城中孤寡和流民过节。”

邓伦脚步一顿。山山?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本欲转身离开,可昨夜假山后听到的那些话、周婉儿那充满鄙夷的语调、还有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憋屈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酒精的残余和睡眠不足让他的神经格外脆弱。

去看看吧。看看这位“了尘师傅”,是如何在布施中展现他的“慈悲”和“超脱”的。

粥棚前果然排着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粥棚旁设了香案,一个穿着灰色僧袍、身形单薄瘦削的少年正在亲手将包好的月饼分发给老人和孩子。他动作很慢,却很认真,对每一个前来领取的人都会微微颔首,低声说一句“中秋安康”。

那正是二皇子山山。不过半年多未见,他似乎又清减了些,面容平静,眼神澄澈,确实有几分出尘之气。周围有几个便装侍卫警惕地护卫着,但态度并不张扬。

邓伦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心底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害得自己不得不娶一个心属他人、鄙夷自己的女子,还能在这里安然地扮演慈悲为怀?凭什么他就可以“了尘”,而自己却要陷入这滩污泥?

他走上前,侍卫立刻警觉地看向他。邓伦却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香案前,对着正低头打包月饼的山山,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开口:

“了尘师傅,你法号叫‘了尘’,怎么却免不了俗,总是掺和这些尘世间的烂事?”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一静。排队领粥的百姓茫然看来,侍卫们脸色骤变。离山山最近的一名侍卫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喝道:“放肆!你是何人?谁允许你这样和殿下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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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山抬起头,看到邓伦,似乎愣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拦下了正要动手的侍卫,目光平静地落在邓伦脸上。半年多不见,邓伦看起来憔悴了些,眼下一片青黑,虽然竭力维持着仪表,但眼神里的烦躁和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好久不见,邓大人。”山山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升任户部侍郎,又即将大喜,迎娶周侍郎家的掌上明珠。媳妇年轻貌美,家世昌盛,真是可喜可贺。”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甚至带着几分善意。可听在邓伦耳中,却是最恶毒的山山直接承认对自己报复做的恶事。升官?那是靠构陷你得来的!大喜?那是你设计害我跳的火坑!年轻貌美?家世昌盛?那是个心里装着别人、瞧不起我的女子!

“好你个二皇子!”邓伦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眼睛赤红,指着山山,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歹毒!你要是记恨我去年检举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为什么要使这种阴损招数害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侍卫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邓伦的衣襟。

“我说错了吗?!”邓伦挣扎着,口不择言,“你敢说周婉儿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敢说不是你在太后面前煽风点火,逼我娶那么个女人?!山山,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皇子我就怕你!你这招够狠,毁人姻缘,断人前程……”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名揪着他的侍卫已经一拳狠狠揍在了他的腹部。

剧痛传来,邓伦闷哼一声,弯下腰。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了他身上。侍卫显然训练有素,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避开了要害,但疼痛是实打实的。

邓伦起初还试图抵挡、喝骂,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疼痛、屈辱、连日来的压力、从小到大的委屈……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不再反抗,蜷缩在地上,竟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充满绝望和不甘。周围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侍卫们停下了手,有些无措地看向山山。

山山一直静静地看着,眉头微微蹙起。直到邓伦的哭声从愤怒的嚎啕变成绝望的呜咽,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

“住手吧。”他对侍卫说,然后蹲下身,看着满脸涕泪、狼狈不堪的邓伦。

邓伦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山山平静无波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邓大人,”山山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心里还是对我有所不满。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记恨你去年的检举,也从未安排什么去害你。”

邓伦抽噎着,瞪着他,显然不信。

山山继续道:“看你的反应,应该是有人借我的名义,去威胁或者伤害你了。你现在是遇上难事了,对吗?”

邓伦哭声渐止,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看着他。

“你若相信我,可以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山山顿了顿,“或者,你回去告诉你信得过的长辈,让他们帮你。今日你言语冒犯我的事,我不会追究。在我心中,早已不拿自己当高高在上的皇子了。如今的我,只是个有点特权的平民。而你,已经被我的侍卫殴打过,算是受过惩罚了。”

这番话,语气平和,内容却出乎邓伦的意料。不追究?帮他?山山是惺惺作态,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