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张允指着一处,“去年同期,伏远弩用铁料每张是十二斤,今年为何成了十四斤?”
“因为改了工艺。”陈谦走到一旁的成品架前,取下一张新制的伏远弩,熟练地拆开几处关键部件,“张主事请看,这里是弩机悬刀,这里是钩心,这里是望山。去岁的做法是锻打成形后直接组装,今年我们在关键受力部位加了道‘冷锻’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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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部件举到阳光下:“冷锻后的铁件,表面更致密,韧性增强,不易断裂。但冷锻会损耗材料,所以每张弩多用了两斤铁料。此事去年底已报工部备案,批文该在核计司存档。”
张允皱眉回想,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他转头看向随行吏员,吏员连忙翻找随身带来的文书匣,果然找出了一份工部批文,日期是开元十二年十一月,上面明确写着“准甲坊所请,试行弩机关键部件冷锻工艺,可酌情增加用料”。
“那造价上涨,”张允继续问,“除了材料涨价和工艺改进,可还有其他原因?”
陈谦从箱底又翻出一本簿子:“这是工匠工食簿。去岁普通匠人日工钱是八十钱,今年涨到了一百钱。手艺好的老匠人,日工钱从一百二十钱涨到了一百五十钱。”
“为何涨这么多?”
“因为今年开春,洛阳几家私营造坊高价挖人。”陈谦语气平静,“私坊做的是民用铁器、农具,活计比军器轻松,工期也没这么紧。甲坊若不涨工钱,留不住好匠人。此事也曾报备过。”
张允仔细翻阅工资簿,果然每一笔发放都有匠人画押,时间、金额清清楚楚。他心中已大致有数,但职责所在,还是要问完:“那明光铠的产量,为何少了?”
这次陈谦沉默了片刻。他走到锻造房角落,指着一堆半成品甲片:“明光铠的甲片,今年全部改成了鱼鳞叠压式编缀,去岁还是大片札甲式。鱼鳞甲防护更好,但制作更费时,一个熟手匠人,去岁一月能做两领甲,今年只能做一领半。”
他拿起一片甲叶:“而且今年对甲叶边缘的打磨要求更高,去岁允许有毛刺,今年必须光滑如镜,以防刮伤将士。这些,工部的工艺要求文书里都写着。”
张允彻底无言了。他带来的文书里,确实有这些工艺改进的批文。只是他先前只当是寻常公文,未与造价关联起来看。
核对一直持续到日落。当最后一份账目对完,张允合上册子,看向陈谦的目光已带上了敬意:“陈坊令,账目清晰,理由充分。下官回衙后,会如实禀报。”
陈谦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有劳张主事。甲坊做事,只求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前方将士。”
## 三
三日后,详细的核查奏报呈到了司马柬案头。
他细细翻阅,里面不仅有理有据的解释,还附上了改进前后的弩机部件实物图、新旧甲片对比图,甚至还有几名老匠人的证言画押。工部核计司和兵部武库司的联署意见写得很清楚:甲坊账实相符,造价上涨确因物料市价波动及工艺改进所致,建议维持现行造价标准。
司马柬放下奏报,沉吟良久。
“传陈谦。”他忽然道。
内侍一愣:“陛下,是传甲坊令陈谦?”
“对,现在。”
半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陈谦被引到两仪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还沾着几点铁锈,显然是从作坊直接赶来,连衣裳都未及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