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整座临安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被除夕的灯火与喧嚣彻底唤醒,活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年节气息。
甜腻的糖瓜香、炸物的油香、还有硫磺味的爆竹碎屑。
卖年糕的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吆喝着“年糕~热乎的年糕嘞~”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
远处歌楼画舫,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歌伎们缀着珠翠的霓裳羽衣在迷离的灯影里摇曳,环佩叮咚,如同仙乐飘落凡尘。
李祁安独自一人,斜倚在三楼雅间的朱漆雕栏旁。
暖阁内炭火融融,却暖不透他一身寂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隔壁雅间的融融暖意吸引过去。
那是一家老小围炉守岁的温馨景象。
红泥小火炉煨着滚烫的米酒,蒸汽氤氲。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笨拙地用红绳穿着崭新的铜钱,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
旁边稍大些的男孩,得意地炫耀着自己已经穿好的一串,引来妹妹不依的娇嗔。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眯缝着眼,手指在桌沿轻轻打着拍子,哼着不成调的《青玉案·元夕》:“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每一个音符,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李祁安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逃也似的离开栏杆,走下楼梯,来到三楼用膳的大堂。
与楼下街市的喧嚣不同,此刻的揽月楼大堂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只有寥寥几桌客人,各自守着小小的团圆。
大堂正中的戏台上,水袖翻飞,优伶正唱着凄婉的《目连救母》。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
那哀戚的曲调,如泣如诉,幽幽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
李祁安的心猛地一颤!
这曲调……这唱腔……竟与他记忆中遥远故乡的地方戏曲,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那早已模糊的乡音,此刻猝不及防地撞入耳中,瞬间勾起了深埋心底、几乎要忘却的旋律,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客官,您的酒菜,齐了!”
小二热情的声音,像一把剪刀,猛地剪断了那根牵扯着乡愁的丝线。
李祁安恍然回神,转过身。
描金的八仙桌上,热气腾腾。
翡翠虾仁、松鼠鳜鱼、蜜汁火方、清炖蟹粉狮子头……
年节该有的硬菜一样不少,色香味俱全。
若是平日,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可此刻,他看着这满桌佳肴,胃里却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沉甸甸的,提不起半分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