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天色是铅块般的灰沉,细雨如丝,冷得钻心刺骨。城郊的永安公墓,松柏森森,在凄风苦雨中更添肃杀。苏振邦的葬礼,就在这样一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里,悄然举行。
没有盛大的告别仪式,没有花团锦簇的挽联,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人潮。一切都遵照苏家父母一贯的朴素作风,以及苏亦辰低调处理的意思。告别厅很小,只容纳了寥寥二三十人。除了几位必须到场的至亲——两位年迈的姑母、一位远房的表叔,便是苏振邦生前的几位老同事、老邻居,以及他退休前学校的两位领导。人人面色沉重,低声交谈着,话语里满是对苏老师为人师表、清正一生的惋惜,以及对苏家突遭变故的同情。
厅堂正前方,悬挂着苏振邦退休前拍摄的一幅标准照。照片上的他,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嘴角带着温和而严谨的笑意,目光清正,一如他一生秉持的风骨。只是这笑容,如今凝固在黑白相框里,成了永恒的追忆。照片下方,是他安息的灵柩,覆盖着素净的白布,周围摆放着寥寥几束黄白菊花,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苏晚柠穿着一身从哥哥家翻找出来的、不知是谁留下的黑色旧外套,里面是她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毛衣。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露出苍白消瘦、未施脂粉的脸。她站在告别厅靠后的角落,低着头,不敢去看父亲的遗像,更不敢去看灵柩。从医院回来后的几天,她仿佛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行尸走肉般的麻木。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那个装着父亲绝笔的塑料封口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似乎想从那冰冷的塑料和单薄的纸片中,汲取一丝根本不存在的温暖或原谅。
哥哥苏亦辰穿着黑色的西装,神情憔悴而肃穆,强撑着精神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母亲李慧兰坐在前排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素黑的棉袄,头发在几日间似乎全白了,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偻下去,像是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她怔怔地望着丈夫的遗像,眼神空洞,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痛和一种近乎枯槁的沉寂。苏亦辰不时俯身与她低声说些什么,她只是微微点头或摇头,嘴唇紧抿,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葬礼的流程简单到近乎仓促。司仪用平缓而悲伤的语调念完悼词,回顾了苏振邦平凡却清白的一生。哀乐低回,在场亲友依次上前,向遗像鞠躬,向苏亦辰和李慧兰表达慰问。
就在仪式接近尾声时,告别厅门口出现了两道身影。
傅斯年与苏清鸢并肩而来。
傅斯年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定制西装,外套同色系的大衣,身姿挺拔,气质清冷。苏清鸢则是一袭简约的黑色羊绒连衣裙,外罩黑色长款外套,长发盘起,妆容极淡,神情庄重而柔和。两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骚动,但他们周身那种与众不同的气度,还是让厅内略显沉闷的空气微微流动了一下。
苏亦辰看到他们,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了上去。他显然没想到傅斯年会来,更没想到他会带着苏清鸢一起。
“斯年,苏小姐,你们怎么来了?”苏亦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感激和一丝复杂。
傅斯年对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方苏振邦的遗像,眼神中带着沉静的尊重。“苏老师一生清正,令人敬佩。作为晚辈,理应前来送苏老师最后一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随即,他从陆泽衍手中接过一个素白的信封,递给苏亦辰,“一点心意,请节哀。”
那信封很薄,显然不是普通的现金,很可能是支票,但数额绝不会失礼。傅斯年做事,向来分寸得当。
“谢谢。”苏亦辰接过,没有推辞,这是对亡者的尊重。
苏清鸢也轻声对苏亦辰说道:“苏先生,请节哀顺变。苏伯伯是位令人尊敬的长者。”她的目光随后落在前排李慧兰的背影上,带着真诚的同情,但并未贸然上前打扰。
整个过程,傅斯年的目光始终平静,没有刻意看向角落里的苏晚柠,仿佛她根本不存在。苏清鸢也只是礼节性地环视了一下告别厅,目光在苏晚柠身上有过极其短暂的停留,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自然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