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白炽灯光永远那么刺眼,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照射着整齐排列的货架、锃亮的地砖,以及货架前那些或匆忙或闲散的面孔。苏晚柠站在三号收银台后,机械地重复着扫码、装袋、收钱、找零的动作。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的扫码器和纸币,指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距离父亲葬礼,已经过去一周了。
这一周,时间对她而言失去了意义。白天,她在超市站满八个小时,晚上回到哥哥别墅那个地下储物间改成的临时卧室,蜷缩在狭小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阴影,直到天色泛白。她不敢睡,一闭上眼睛,父亲那张苍白僵硬的脸、母亲冷漠决绝的背影、顾景琛狰狞嘲笑的嘴脸,还有傅斯年那视她如陌生人的冰冷眼神……无数画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裹,几乎窒息。
身体早已发出警报。持续的失眠让她的太阳穴像被铁锤敲打般胀痛,食欲几乎为零,勉强咽下去的食物总会在胃里翻搅,带来一阵阵恶心。胸口永远堵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手会不自觉地颤抖,尤其是没人的时候,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冷汗总是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浸湿内衣,留下黏腻冰冷的触感。
她知道不对劲,但她不敢说,也不敢停。哥哥给她的约法三章像紧箍咒——必须工作,必须靠自己。这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用、并非只会拖累别人的绳索。尽管这根绳索,勒得她鲜血淋漓。
“下一个。”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推着购物车过来的是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车里堆满了进口零食和水果。苏晚柠低着头,一件件扫码。女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看手机。
“您好,一共是三百八十七元五角。”苏晚柠报出金额。
女人“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随手从昂贵的皮包里抽出四张百元钞票递过来。
苏晚柠接过钱,指尖冰凉。她拉开收银机的抽屉,准备找零。就在这时,女人似乎终于处理完手机上的事,抬起了头。目光在苏晚柠脸上停留了那么一两秒。
苏晚柠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把头垂得更低,手上找零的动作却因为紧张和僵硬而慢了一拍。
“等等……”女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你……你是不是……那个苏晚柠?”
轰——!
苏晚柠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一片冰凉。她握着零钱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纸币和硬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不是……您认错人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会吧?我看着挺像的。”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城里人特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就是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傅斯年的前妻嘛!我在新闻上看过照片!你不是嫁入豪门了吗?怎么在这里……”
女人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苏晚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还要在里面残忍地搅动!周围几个等待结账的顾客,以及旁边收银台的同事,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单纯的看戏。
超市明亮的灯光此刻变得无比刺目,像是要将她扒光,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她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胸口那团堵着的石头骤然膨胀,压得她心肺欲裂。
“我……我不是……”她徒劳地想要否认,但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慌慌张张地把零钱塞到女人手里,手指抖得几次都没塞准。
“哎哟,还真是啊?”女人接过钱,眼神里的探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上下打量着苏晚柠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超市工装,“啧啧,真是人生无常啊。听说你为了个小白脸,把那么好的老公和家都给作没了?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后悔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苏晚柠的皮肉,扎进她最不愿触及的悔恨深渊!
后悔?
何止是后悔!
是痛彻心扉!是肝肠寸断!是恨不能时光倒流,恨不能把自己千刀万剐!
她眼前猛地闪过傅斯年清晨为她买回豆沙包时温柔的笑脸,闪过他半夜将她冰凉的手脚捂进怀里的温暖,闪过他单膝跪在玫瑰花瓣中说“我的所有、我的余生,全都是你的”的郑重……那些被她弃如敝履、被她亲手打碎的珍宝,如今化作最锋利的碎片,在她五脏六腑里反复切割。
而对比此刻——冰冷的收银台,鄙夷的目光,廉价工装,空荡的口袋,孤身一人,父母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