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多问。八个人快速爬上雪橇,两人一橇,趴下,尼尔斯和埃罗用厚实的驯鹿皮将他们盖住,只留出呼吸的缝隙。然后尼尔斯跳上头鹿的雪橇,埃罗跳上尾鹿的雪橇,尼尔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哨,驯鹿开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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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橇在苔原上飞驰,颠簸得厉害。马蒂和排字工人共用一橇,他能感觉到身下驯鹿的肌肉在奔跑中绷紧、放松,能听到驯鹿粗重的呼吸和蹄子踏在苔藓上的闷响,能透过驯鹿皮的缝隙看到外面飞速后退的苔原景象:石块、灌木、小水洼、惊起的鸟群。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天光迅速消退,苔原陷入深蓝的暮色,然后是黑暗。只有北极星在清澈的夜空中冰冷地闪烁,像指引,也像见证。
跑了大约半小时,尼尔斯突然发出急促的呼哨,驯鹿猛地转向,冲进一片茂密的矮桦树林。树枝抽打在雪橇和驯鹿皮上,发出噼啪的响声。马蒂听见尼尔斯用萨米语低吼:“低头!抱紧!”
下一秒,雪橇冲出一个陡坡,腾空,重重落地,继续狂奔。马蒂感到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身边的排字工人发出压抑的呻吟。但没时间关心,因为身后远处,突然传来狗吠声和人的吆喝声——俄军巡逻队,而且带着猎犬。
“被发现了!”尼尔斯在前方喊,“埃罗,你带人继续往西,按我教你的路线,看到三棵倒下的白桦树就右转,然后一直走,不要停!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埃罗喊。
“必须有人去,否则谁都跑不了!”尼尔斯的声音在夜风中破碎,“记住,到了瑞典营地,找我的儿子奥利,告诉他‘北极星到了’。快走!”
说完,尼尔斯驾驭头鹿雪橇猛然转向,离开队伍,向东南方向,向俄军巡逻队来的方向,冲去。同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点燃,扔向空中——是一枚信号弹,绿色的,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轨迹,然后爆炸,发出巨大的响声和强光。
俄军巡逻队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狗吠声和吆喝声转向东南方向。埃罗咬牙,驾驭尾鹿雪橇,带领剩下的四架雪橇,按照尼尔斯指示的方向,冲进更深的黑暗。
马蒂趴在雪橇上,从驯鹿皮的缝隙中,回头望去。东南方的夜空中,绿色的信号弹光芒正在熄灭,但能看见更远处,有几点晃动的灯光——是俄军的马灯或手电筒,在向信号弹方向移动。然后,枪声响起,不是连发,是单发,是俄军制式步枪的声音,在寂静的苔原夜空中格外清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沉寂。
马蒂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尼尔斯,那个一个月前救过他们、现在又为他们引开追兵的瑞典萨米首领,可能已经死了,为了八个素不相识的芬兰人,死在了这片寒冷的苔原上,死在了边境线上,像无数无名者一样,消失在黑暗和遗忘中。
泪水涌上来,但马蒂忍住。他不能哭,不能软弱,因为他是萨米长老,是这支逃亡队伍的领导者,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的希望所系。他必须坚强,必须带着剩下的人,到达瑞典,活下来,把尼尔斯的牺牲,把所有人的牺牲,变成有价值的东西,变成火种,传递下去。
雪橇在黑暗中狂奔。埃罗显然记住了尼尔斯教的路线,在复杂的苔原地形中灵活转向,避开沼泽、巨石、深沟。身后的狗吠声和枪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只有驯鹿的喘息和蹄声,和北极星冰冷的光,指引方向。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三棵并排倒下的白桦树,在夜色中像三个巨大的白色十字架。埃罗驾驭雪橇右转,进入一条更狭窄、但相对平坦的小道。又跑了半小时,前方出现隐约的灯火——不是一点两点,是一片,是帐篷里的油灯光,是篝火的光,是一个营地的光。
瑞典萨米营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