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的心跳加快了。破坏俄国人的铁路工程?这是抵抗行动。
“这次逃跑,不是临时起意。”阿赫蒂继续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仇恨,“我们计划了很久,想逃出去,把工地的情况,俄国人的布防,铁路的走向……告诉外面的人,告诉能反抗他们的人。但被叛徒出卖了。俄国兵提前埋伏,我们刚跑出去不远就被追上……他们开枪……只有我,运气好,只是肩膀中弹,滚下了山坡,掉进河里,顺水漂了一段,才躲过追杀。腿是在山坡上滚落时摔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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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运气好”,是肩膀中弹、摔断腿、在荒野里挣扎求生半个月。基莫能想象那地狱般的经历。
“你为什么往瑞典跑?而不是往南,去芬兰的其他地方?”奥利问。
阿赫蒂苦笑了一下,扯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往南?南边都是俄国兵和他们的眼线。铁路沿线,城镇村庄,都有巡逻队和告密者。我受了伤,目标太明显。只有往北,进无人区,越过边境,才有一线生机。我知道边境有萨米人营地,夏天有时会越过边境放牧。我想,也许能碰到萨米人,也许……能求助。我知道萨米人很多同情芬兰人,痛恨俄国人。”
“你知道的不少。”奥利语气听不出情绪。
“在工地上,也有萨米人。我听他们说过一些。”阿赫蒂说,“而且,我知道你们这里收留了从芬兰过来的萨米人。我……在边境那边的森林里躲藏时,遇到过几个打猎的萨米人,他们偷偷给了我一点食物,告诉我这个方向可能有营地。但他们不敢久留,怕被俄国巡逻队发现。”
原来如此。基莫想。那些边境另一边的萨米人,虽然自身艰难,但还是对同胞伸出了援手,并且指点了方向。这是萨米人之间跨越国界的、沉默的互助。
“你来这里,只是想求助,治伤?”奥利盯着阿赫蒂的眼睛。
阿赫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是,也不是。我想活命,想治伤。但如果可能……我还想……送个信。”
“送信?给谁?什么信?”
阿赫蒂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给……瑞典这边,能帮忙的人。或者,给更北边,那些还在抵抗的芬兰人。我在工地上,听到了一些消息。俄国人修的这条铁路,不只是运兵那么简单。他们在铁路沿线,修建秘密仓库,囤积物资。我……我知道其中一个仓库的大概位置,还有一些守卫的情况。如果……如果能有小股队伍,熟悉地形,也许能偷袭,烧掉仓库,破坏铁路的关键地段,能拖住他们很久。这些消息,必须送出去。”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阿赫蒂粗重的呼吸声,和炉火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奥利的表情凝重,基莫则感到一阵寒意夹杂着激动。秘密仓库,破坏行动……这是战争的前奏,是抵抗的火苗。这个伤痕累累、濒临死亡的男人,怀里揣着的不仅是求生的欲望,还有可能影响局势的秘密。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能帮你送信?”奥利缓缓问,“我们只是萨米牧人,在瑞典的土地上勉强求生。我们不想卷入战争。”
“我知道……这对你们要求太多。”阿赫蒂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燃起一点微弱但执拗的光,“但我没有别人可求了。我走不到更远的地方了。这些消息,如果烂在我肚子里,或者等我死了跟我一起烂掉,那些在铁路上累死、病死、被打死的同胞,就白死了。那些俄国仓库里的物资,就会变成射向更多芬兰人、也许还有萨米人的子弹。”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我不要求你们去冒险。只求你们,如果有人……有值得信任的、能从瑞典这边往芬兰传消息的渠道,或者……你们自己,如果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不需要具体计划,只要把地点和情况告诉能行动的人。求你们了。”
他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又渗出冷汗。
奥利久久沉默。基莫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在绝望中依然试图传递火种的男人,心中波涛翻涌。他想起了帕维莱宁教授,想起了“老矿山”里那些渴望知识、渴望改变的人们,想起了跨越边境的艰辛,想起了地火不灭的信念。眼前的阿赫蒂,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火”携带者,他携带的不是知识,而是情报,是反抗的希望,是用生命换来的、可能改变一些人命运的信息。
但奥利的顾虑是对的。营地刚刚稳定,收留芬兰难民已经引起了瑞典官员的注意。如果再卷入传递情报、甚至可能联系抵抗组织的事情,一旦暴露,整个营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瑞典当局不会容忍,俄国人更不会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