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蜂蜜水,又喂了点骨髓粉冲的糊。”马蒂长老低声告诉基莫,“伤口没有继续恶化,蜂蜜起了作用。但人太虚了,像风里的蜡烛。而且这地方……”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岩缝里的阴冷潮湿,对伤员来说是慢性的毒药。
基莫带来了一块用热石头煨软的、混合了鹿油和捣碎果仁的饼,还有一点咸肉干。阿赫蒂吃了小半块饼,喝了点水,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外面……怎么样?”阿赫蒂声音嘶哑地问。
“俄国兵没再来。但营地很小心。”基莫简单说了说情况,没有提那些被糟蹋的物资和人们压抑的愤怒,不想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阿赫蒂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基莫脸上,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六岁。”基莫回答。
小主,
“十六岁……”阿赫蒂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赫尔辛基的印刷铺子里当学徒,整天和油墨、铅字打交道,想着以后当个排字工人,或者……也许能自己写点小文章在报纸上发表。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才过去十几年,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印刷铺子没了,铅字被熔了,写文章的人被抓了,我自己……也到了这里,像个老鼠一样藏在石头缝里,等死。”
他的话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幻灭。基莫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你怕吗?”阿赫蒂忽然问,“怕俄国人,怕战争,怕……像我们这样的人带来的麻烦?”
基莫想了想,诚实地说:“怕。我怕营地出事,怕长老们、奥利叔叔、玛尔雅奶奶,还有埃罗、尼尔斯他们受伤害。我怕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的一点安稳,又被打破。我怕……学到的知识来不及传下去,萨米人的故事被忘记。”
“但你还在学,还在教。”阿赫蒂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因为怕,更要学,更要教。长老说,地火不灭。火种传下去,才有光,有热,有希望。就算风大,也要护着,就算在石头缝里,也要想办法让它烧下去。”基莫说这话时,想起了怀中那个油布包,想起了帕维莱宁教授,想起了无数在压迫中依然试图保存记忆和文化的先辈。
阿赫蒂看着他,看了很久,昏暗的光线下,基莫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但能感觉到那种审视和……一丝微弱的触动。
“你怀里……我给你的东西,”阿赫蒂低声说,“不仅仅是情报。那里面,有我们很多人的名字,在工地上累死、病死、被打死的人的名字,有他们家乡的名字,有他们最后的愿望……有些是想捎给亲人的口信,有些是咒骂压迫者的话,有些……只是简单的‘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记性不好,只记下了一小部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一个家,一段被碾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