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堆满书籍纸张的旧书桌,窗户朝西,午后的光线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林德坐在靠窗的那张书桌后,面前摊开着稿纸和几本书,他正拿着笔在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看起来比昨晚在磨坊时更显憔悴,眼下一圈青黑,似乎没有睡好,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你来了。坐。”林德指了指书桌对面一把没有扶手的旧椅子,言简意赅。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仿佛时间紧迫。
基莫在椅子上坐下,身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编辑部,墙上贴着一些过期的报纸,地上堆着成捆的纸张,角落里还有一个冒着黑烟的铸铁炉子,上面坐着一个嘶嘶作响的水壶。一切都显得杂乱而忙碌,但又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
“老尼尔森,就是楼下那个排字工,自己人,跟了我十几年,嘴严,不用担心。”林德似乎看出基莫的些许不安,解释了一句,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推到基莫面前。“现在,我们从头开始,仔仔细细,把你昨天告诉我的,以及所有你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关于俄国人、关于铁路、关于那些死去的人,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再讲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时间,地点,人名,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当时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心里怎么想的,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基莫,语气严肃:“这很重要,基莫。我要写的不是一篇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一篇有根有据、能经得起推敲和诘问的报道。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我们对抗谎言和否认的武器。你要像在法庭上作证一样,告诉我事实,只说事实。明白吗?”
基莫用力点了点头。他明白林德的意思。这不是简单的倾诉,而是将血淋淋的真相,转化为白纸黑字、无可辩驳的证据的过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加速的心跳,开始讲述。这一次,没有了昨晚在黑暗磨坊中的紧张和急迫,在相对安全(至少暂时)的报社编辑部里,在纸张和油墨的气味中,在林德专注的倾听和笔下沙沙的记录声里,他的叙述更加有条理,也更加详尽。
他从去年秋天迁徙途中的不安预感开始讲起,讲到“灰岩山”附近发现的陌生脚印和奇怪的金属仪器,讲到老猎人阿赫蒂深夜来访时的凝重表情和那句“北边的风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讲到那张用炭笔和血绘制在鞣制鹿皮上的、简陋却清晰的地图,以及旁边那份用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和萨米语写下的名单。他描述了阿赫蒂干瘦的手如何颤抖着指向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白桦林”、“三姐妹湖”和“灰岩山”的地方,以及那些名字后面冰冷的日期——“伊尔玛利·奥拉维,十一月七日……伊尔玛利·玛丽亚,同日……卡莱维·埃罗,十二月三日……”
讲到阿赫蒂的死,基莫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描述了那个寒冷的清晨,在迁徙营地边缘的树林里,阿赫蒂蜷缩在临时窝棚中的僵硬身体,冻得发青的脸,以及那双至死未曾瞑目、仿佛依旧凝视着北方威胁的眼睛。他讲述了阿赫蒂怀中紧紧攥着的、那份血迹未干的名单副本,以及他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告诉……外面的人……”
林德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偶尔会抬起头,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比如具体的日期、天气、周围的环境、其他人的反应,然后又低下头,快速地记录。他的表情始终严肃,眉头紧锁,眼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和深切的悲哀。
基莫继续讲述。他讲述了部族会议上的争论与恐惧,讲述了被迫放弃“三姐妹湖”冬营地的无奈与悲愤,讲述了迁徙途中遭遇俄国测量小队时的紧张对峙,讲述了拉苏和托尔比如何制服那个掉队的俄国士兵,以及从俘虏口中逼问出的可怕信息——“勘察铁路线……需要‘清理’沿途的‘障碍’……劳工从附近的‘边民’中征调……不听话的,就是‘意外’……” 他复述了那些冰冷的词语,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当时那股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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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伊尔玛利家族营地的惨状。基莫的描述变得艰难,语速放缓,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讲述了那片被烧成白地的营地,焦黑的木头,散落的、被践踏的家什碎片,以及那几处没有墓碑、只有简单标记的新土堆。他讲述了奥利在废墟中捡到的那个褪色的、绣着麋鹿图案的小布偶,讲述了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和血腥味,讲述了那种整个生命痕迹被粗暴抹去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们数了,有七个土堆……大的小的……伊尔玛利家,连孩子都没放过……”基莫的声音低了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袄。
林德记录的笔停顿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吐出。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戴上眼镜,示意基莫继续。
基莫讲述了抵达乌尔夫的沼泽营地,讲述了两大部族联合的困境,讲述了安德里长老的决定和那封写给帕维莱宁教授的信,也讲述了穿越边境沼泽和迷乱石林的艰险,描述了冰冷刺骨的泥水,没顶的窒息感,拉苏和托尔比如何用生命为他开路,以及在凯米镇最初的彷徨与孤注一掷。
他的叙述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窗外的光线逐渐西斜,楼下的印刷机时断时续地响着,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被重新加热。林德面前的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偶尔会停下来,让基莫重复某个细节,或者澄清某个地名、人名的拼写。当基莫讲到昨晚旧磨坊的会面,以及今天来到这里时,林德终于放下了笔。
“好了,先到这里。”林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似乎想用那苦涩的液体润泽干涸的喉咙,也压下心中的激荡。他靠在旧椅背上,望着窗外凯米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