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把钝刀切割着皮肤,迅速带走体温。基莫感觉自己的四肢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划水都变得异常艰难,肺部像要炸开,呼吸带着灼痛和咸涩的海水味道。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到前方拉苏和托尔比划水时激起的微弱水花,以及更远处,码头那片巨大、嘈杂、灯火通明的区域投在水面上的、晃动破碎的光晕。他们必须远离那里,远离人群和光线,找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上岸。
求生的本能和胸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支撑着基莫奋力挥动手臂,蹬动双腿。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时间在冰冷的窒息感和肌肉的酸痛中变得模糊。终于,前方的水花改变了方向,朝着侧前方一片更加黑暗、没有任何灯光的海岸轮廓靠拢。那是码头区域的边缘,一片布满嶙峋礁石和废弃木桩的荒凉地带,远离主要的泊位和装卸区。
基莫跟着调整方向,朝着那片黑暗游去。海水逐渐变浅,脚下开始触到滑腻的水草和粗糙的沙石。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上一片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礁石,然后瘫倒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剧烈地喘息,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拉苏和托尔比也相继爬了上来,同样狼狈不堪,浑身湿透,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
“不……不能停在这里……会冻死……” 拉苏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牙齿打颤的碰撞声。他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小型驳船码头遗迹,堆放着一些朽烂的木材和生锈的铁器,远处是黑黢黢的、看起来像是仓库或工棚的低矮建筑轮廓,更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勾勒出赫尔辛福斯起伏的屋顶和教堂尖顶的剪影。寒风从海面上毫无阻挡地吹来,穿透湿透的衣物,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
“找……找地方生火……换衣服……” 托尔比言简意赅,但声音也因寒冷而发颤。他率先向着那片黑黢黢的建筑群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目标明确。基莫和拉苏互相搀扶着,跟在他后面。每走一步,湿透的靴子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他们绕过几栋明显废弃的、窗户破损的工棚,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最终,在远离主路、靠近一片小树林的边缘,发现了一个半坍塌的砖石结构小屋,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泵房或者工具间。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和墙壁还能挡风。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积了厚厚灰尘的地面和散落的碎砖。
“就这里。” 托尔比当机立断。他迅速在屋内相对干燥的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然后和拉苏一起,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屋外倒塌的杂物堆里找来一些相对干燥的木板、碎木屑和废弃的麻绳。基莫则颤抖着手,从贴身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里,取出珍藏的火镰和火绒——幸好油布防水,这些救命的工具没有浸湿。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溅在干燥的火绒上,冒起一缕细微的青烟。基莫屏住呼吸,小心地吹着气,青烟越来越浓,终于,“呼”的一声,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蹿了起来!他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将这珍贵的火苗引到堆好的碎木屑和麻绳上。火苗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物,迅速蔓延,点燃了细小的木柴,然后引燃了稍大些的木板。橘红色的火焰终于升腾起来,跳跃着,挣扎着,对抗着屋内的黑暗和透骨的寒意。
三人立刻围拢到火堆旁,贪婪地汲取着那微弱的温暖。火光映照着他们苍白发青、不住颤抖的脸,湿透的衣服冒出腾腾蒸汽。他们顾不上许多,迅速脱下湿透的、冰冷沉重的衣物,拧干,用木棍支在火堆旁烘烤。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但靠近火焰的那一面,皮肤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带来针刺般的麻痒感。
基莫第一时间检查胸前的油布包裹。油布防水性能很好,最外层的防雨布有些潮湿,但里面的皮革包裹和报纸,摸上去只是略带潮气,并未浸透。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火堆旁温暖但不至于太近的地方,让余温慢慢驱散潮气。母亲给的小银牌和其他几样小物件也完好无损。
托尔比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泡了海水后,伤口周围有些发白、肿胀,但幸好没有严重感染化脓的迹象。他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从内衣上撕下),就着火焰的热力烤了烤,重新包扎了一下。拉苏的咳嗽在温暖干燥的空气和火堆的烘烤下,似乎缓解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们将仅存的那点黑面包和咸鱼干放在火堆旁烤热,就着一点点用铁皮杯子融化雪水(从屋顶未塌陷处收集的一点干净积雪)烧开的、带着烟熏味的热水,慢慢地、珍惜地吃下。食物不多,但热食下肚,带来了宝贵的能量和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几乎冻僵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
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芒填满了这间破败小屋的一角,也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如同他们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屋外,赫尔辛福斯的夜风呼啸着穿过破损的窗户和屋顶的破洞,远处码头的喧嚣隐约可闻,间或夹杂着轮船低沉的汽笛。这座陌生的城市,芬兰大公国的首府,俄国在波罗的海地区的重要堡垒,就这样以一种冰冷、黑暗、充满敌意(至少感觉如此)的方式,迎接了他们的到来。
小主,
“必须尽快找到地方安顿,弄到干衣服和更多的食物。” 拉苏烤着火,低声说道,目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投向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这里不能久留,天亮后可能会有人来。”
“先要搞清楚我们在城里的具体位置,然后……去找那个地址上的人。” 基莫接口道,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他指的是林德先生临别前悄悄塞给拉苏的那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赫尔辛福斯的地址和一个名字——据林德说,那是他在赫尔辛福斯的一位“可靠的朋友”,一位对芬兰现状和萨米人处境抱有同情、并且“有一定影响力”的律师。这是他们南下计划中,除了传递报纸之外,另一个关键环节:找到能帮助将消息扩散出去、甚至可能提供进一步庇护或支持的人。
托尔比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一块一块地烘烤着他们湿透的衣物,确保每一处都尽可能干燥。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当务之急是生存,是恢复体力,然后才能谈其他。
衣服烘烤得半干,至少不再冰冷潮湿得无法忍受。他们重新穿上,虽然依旧单薄,但比湿透时好多了。火堆的温暖让他们冻僵的四肢恢复了部分灵活,也带来了久违的、昏昏欲睡的疲惫感。连续几天的精神紧张、饥饿寒冷、体力透支,在此刻安全感和温暖的催化下,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轮流休息,不能都睡着。” 拉苏强打精神,“我守第一轮。托尔比,你受伤了,先睡。基莫,你也睡一会儿。两个时辰后换人。”
没有人有异议。托尔比靠着尚有余温的墙壁,几乎瞬间就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显示出猎人即使在睡梦中也能保持部分警觉的本能。基莫也蜷缩在火堆旁,尽量靠近温暖,闭上眼睛。疲惫如厚重的毯子将他包裹,意识很快沉入黑暗,但睡眠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着:冰冷的海水,晃动的货舱,马库斯铁匠铺跳动的炉火,林德先生伏案的背影,还有北方无边无际的、覆盖着冰雪的苔原……
他是被拉苏轻轻推醒的。睁开眼睛,火堆已经小了很多,添了新的木柴,但屋内依旧温暖。窗外依旧漆黑,但远处天际似乎有一线极淡的灰白,预示黎明即将到来。托尔比已经醒了,正在活动着手臂,检查伤口。
“该你了,基莫。” 拉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保持火不要灭,注意听外面的动静。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醒我们。”
基莫点点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接过拉苏的位置,坐在火堆旁。拉苏和托尔比很快也沉沉睡去。小屋陷入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基莫添了根木柴,让火焰重新旺一些,然后竖起耳朵,警惕地倾听着屋外的动静。风声,远处隐约的车轮声和狗吠声,更远处码头方向蒸汽机的喷气声……这座庞大的城市正在沉睡,或即将苏醒。而他,一个来自北方遥远苔原的萨米少年,怀揣着可能搅动风暴的秘密,躲藏在这座城市边缘一处破败的废墟里,守着微弱的篝火,守护着同伴们短暂的安眠,等待未知的黎明。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从深沉的墨蓝转为鱼肚白,然后染上晨曦的微光。城市苏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马车驶过石板的辘辘声,远处市场开市的喧闹,工厂汽笛的嘶鸣,以及渐渐增多的人声。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斜斜地照进小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时,拉苏和托尔比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短暂的休息无法完全消除连日的疲惫,但至少让他们眼中的血丝褪去了一些,精神恢复了不少。
熄灭余烬,仔细掩埋灰烬,消除有人在此逗留的痕迹。三人整理了一下勉强算干爽的衣物,尽管依旧褴褛不堪,满身尘垢,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样浑身湿透、形同落水狗。基莫将已经基本干透的油布包裹再次贴身藏好,感受着那叠报纸坚韧的存在感。
他们离开了这间庇护了他们半夜的破败小屋,如同幽灵般,融入了赫尔辛福斯清晨清冷的街道。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大多是早起工作的工人、送货的马车夫、以及赶往市场的农妇。他们尽量低着头,避开行人的目光,沿着僻静的小巷,向城市内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