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印刷?” 基莫忍不住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脸微微一红,但目光依旧急切,“可林德先生的印刷所已经被查封了,赫尔辛福斯这里……能找到愿意冒险的印刷所吗?”
约翰逊律师看了基莫一眼,没有责怪他的插话,反而点了点头,似乎欣赏他的直率和抓住关键问题的能力。“这正是难点所在。官方的印刷所绝不可能。大型的私营印刷所,要么与当局关系密切,要么胆小怕事。我们需要的是小型的、不引人注目的,或者……主人有足够理由憎恨现行体制,愿意为此冒险的。” 他沉吟道,“我认识几个从事……非官方出版物印刷的人。他们通常印制一些激进的小册子、禁书,或者讽刺时局的漫画。但印刷整份报纸,而且内容如此敏感,风险是另一个级别。我需要时间去接触,去试探,去安排。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补偿。这些人不是圣人,他们也要养家糊口,承担掉脑袋的风险,需要报酬。”
报酬。这个词让基莫的心一沉。他们身无分文。拉苏和托尔比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拉苏沉声道:“我们没有钱,约翰逊先生。我们只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又看了看自己和两个同伴,“只有这条命,和必须把这件事做成的决心。”
约翰逊律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这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我既然答应介入,就会负责必要的开销。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对真相的投资,对公义的投资,虽然在这个时代,这种投资往往血本无归。”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但很快消失。“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消失。彻底消失。不能继续留在我的房子里,这里虽然相对隐蔽,但我的仆人和偶尔来访的客人可能会察觉。而且,我猜,从你们在波尔沃登上那艘‘晨星号’开始,某些警觉的鼻子可能就已经嗅到了不寻常。赫尔辛福斯的港口警察、俄国宪兵队的密探,都不是摆设。他们可能已经得到了要留意‘可疑的北方来客’的命令,尤其是萨米人。”
他走到墙边一个旧书架旁,从一堆法律典籍后面,抽出一张卷起的、略显陈旧的城市地图,在桌子上摊开。地图绘制得很精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街道、重要建筑和区域。
“这里是卡塔亚诺卡街,我们目前的位置。”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点,然后手指向东移动,划过几条街道,停在一片靠近港口、但并非主码头区的区域,那里街道狭窄曲折,标识密集。“这里是‘鲑鱼巷’区域,真正的贫民窟,水手、码头工人、小偷、妓女、逃犯、还有各种走投无路的人混居的地方。警察很少深入那里,因为情况复杂,容易引发骚乱。那里有自己的规则,用拳头和刀子说话,但也意味着,只要不惹到地头蛇,相对容易隐藏。”
他的手指在那个区域画了个圈。“我会安排你们去那里,找一个叫‘老卡勒’的人。他经营着一家……嗯,兼营住宿和酒水的小店,实际上是个消息集散地,也做些不那么合法的勾当。他欠我一个人情,一个不小的人情。他会给你们提供一个暂时栖身的房间,不会多问,只要你们不给他惹麻烦,按时付一点微不足道的住宿费——这个我来处理。在那里,你们是三个从北方矿区逃出来、想在码头找活干的萨米人,沉默寡言,不想惹事。记住这个身份,烂在肚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在‘老卡勒’那里,不要谈论北方,不要谈论报纸,不要谈论任何与此相关的事情。那里鱼龙混杂,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我会通过老卡勒,或者我信任的中间人,与你们联系。在我安排好印刷和后续分发渠道之前,不要主动找我,也不要试图离开那片区域。明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属于律师的、习惯于发号施令和保护当事人的口吻。基莫、拉苏和托尔比都点了点头。他们明白,在赫尔辛福斯这片陌生的水域,约翰逊律师是他们唯一的引航员,必须服从他的安排,尽管这意味着再次将自己置于一个混乱、危险且完全陌生的环境。
“现在,” 约翰逊律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简陋的、指针咔哒作响的挂钟,“你们在这里休息到天黑。我会让我的女仆安娜——她是可靠的,跟了我很多年——准备一些食物和水,再找几件干净的旧衣服给你们换上,你们现在的样子太显眼了。天黑之后,我会亲自带你们去鲑鱼巷。记住,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来时的路,忘掉你们做过的事,你们只是三个想找份力气活糊口的萨米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交代完毕,约翰逊律师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走到地下室另一头一个锁着的柜子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黑麦面包、一些干酪和肉肠,还有一壶清水。“先吃点东西。我上去安排一下。” 他将食物和水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叠报纸,仔细地用油布重新包好,动作依然小心,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或者危险的炸药。“这个,我带走。放在我这里,比放在你们身上安全。而且,我需要仔细研究,也需要用它去……说服一些必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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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拿着包裹,转身走上了通往地面的楼梯,脚步声逐渐远去,地下室的门被轻轻关上,落锁。
地下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桌上简单却足以救命的食物。短暂的寂静后,拉苏率先拿起一块面包,用力咬了一口,咀嚼着,目光却投向楼梯口,眼神复杂。“他在冒险,冒很大的险。” 他低声说,与其说是对基莫和托尔比说,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托尔比拿起水壶,先递给基莫,然后自己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他看懂了那些字。” 托尔比言简意赅,意思是,约翰逊律师不仅读懂了文字,更读懂了文字背后的血腥和重量,以及它所代表的意义和风险。正是因为他看懂了,所以他选择了介入,选择了同样危险的路径。
基莫接过托尔比递过来的干酪,慢慢吃着。食物粗糙,但很实在,温暖了他冰冷空虚的胃袋,也稍微缓解了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他脑海中回放着约翰逊律师阅读报纸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分析着他的每一句话。律师的冷静、审慎、对风险的评估、以及最终的决定,都透露出一个在体制边缘行走多年、深谙规则与危险之人的特质。他不是热血冲动的青年,他的帮助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但正因为如此,或许更加可靠。他将报纸带走,既是保护,也是掌控。基莫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信任,连同那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真相,一并交到这位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手中。
“鲑鱼巷……” 基默念着这个名字,感觉那不是一个地名,而是另一个未知的、充满泥泞和危险的世界的入口。刚刚逃离“晨星号”货舱的黑暗与窒息,又要主动踏入一个更复杂、更不可测的深渊。但拉苏说得对,他们没有退路。从伊尔玛利的大火燃起那一刻,退路就已经被切断了。他们只能向前,在黑暗中摸索,在荆棘中穿行,将怀揣的火种,传递下去,或者,在传递途中,与之一同燃烧殆尽。
夜晚,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浸透了赫尔辛福斯。煤气路灯在主要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但在错综复杂的背街小巷,黑暗依旧统治着大部分区域。约翰逊律师换上了一件深色的旧外套,戴了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帽子,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装着给“老卡勒”的“酬金”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他领着基莫三人,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街巷中,避开灯火通明的大道,专走那些昏暗、潮湿、散发着垃圾和劣质酒精气味的小路。
越靠近港口,空气中海水的咸腥味和货物腐烂的混合气味就越浓,街道也越发狭窄肮脏。路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污水。两旁是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木板房,有些看起来摇摇欲坠。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或蒙着破布,偶尔有缝隙透出摇曳的、不健康的灯光,以及男人粗野的咒骂、女人尖锐的叫喊、孩童饥饿的啼哭。阴影里,似乎总有眼睛在窥视,不怀好意。他们经过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粘在身上。
托尔比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走在最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和可能藏人的地方。拉苏则紧跟约翰逊律师,留意着前方的动静。基莫走在中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里全是冷汗。这里的环境比波尔沃最破败的角落还要糟糕十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暴力和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