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斯德哥尔摩。” 基莫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尤霍的反应。

尤霍沉默地抽着烟斗,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海,不好过。这个季节,风浪大,水冷。还有巡逻船,芬兰的,俄国的。运气不好,碰到海盗也不是没有。” 他说的仿佛是谈论明天的天气,而不是一件关乎生死、违法走私的大事。

“我知道有风险。” 基莫迎着他的目光,“但我必须过去。”

“必须?” 尤霍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锐利的光芒似乎要看穿基莫的内心,“很多人都说‘必须’。为了钱,为了女人,为了躲债,为了避祸。你呢,小子,你为了什么‘必须’?”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基莫没有立刻回答。他不能透露真实原因,但也不能用显而易见的谎言搪塞。尤霍这样的人,见识过太多逃亡者,谎言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他需要给出一个足够真实、又能让对方理解(至少不深究)的理由。

“为了活命。” 基莫斟酌着词句,声音低沉但清晰,“在那边,有人想要我死。在这边,我活不下去。”

尤霍静静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盘旋上升,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聚集成薄薄的一层。他的目光落在基莫脸上,似乎想从那年轻的、紧绷的面容上,读出更多东西。基莫坦然回视,不闪不避。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夸张,都可能毁掉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信任。

“活命。” 尤霍最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但基莫似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不知是针对“活命”这个词,还是针对这残酷的世道。“活命,是要付代价的。”

“我有钱。” 基莫立刻说,手伸向怀里,准备拿出约翰逊律师给的那个小皮袋的一部分。他知道,这种“帮助”不可能是免费的。

尤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钱,约翰逊付过了。” 他简短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付的,是‘运送货物’的钱。你,是那件‘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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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莫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有些错愕。约翰逊律师付过了?是了,以律师的行事风格,很可能已经通过别的渠道支付了费用,或者,他们之间有某种更复杂的交易或人情关系。而自己,在他们眼中,确实就是一件需要“运送”的、有风险的“货物”。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苦涩,但随即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纯粹的金钱交易,或许比掺杂着不可靠的“道义”或“同情”更加简单、直接,也……更安全。

“我明白了。” 基莫收回手,点了点头。

尤霍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至少没有多余的废话或情绪。“船,后天晚上。潮水合适,天气如果不变得更糟的话。” 他敲了敲烟斗,将灰烬磕在一个破陶碗里,“这两天,你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开窗,不要发出大的声音。吃的,我会送来。拉撒,用那个。” 他用烟斗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个盖着木盖的、散发着隐约臭气的破木桶。

基莫看了一眼那个木桶,点了点头。虽然环境恶劣,但至少暂时安全。比起“海鸥号”底舱的油腻嘈杂,这里虽然破败,却更加隐蔽和……私密。

“有问题吗?” 尤霍问,但语气更像是告知,而非询问。

“没有。” 基莫回答。

尤霍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似乎腿脚不便(难怪被称为“老瘸子”?),但很稳。他走到炉灶边,提起那个已经烧开的铁皮水壶,倒了两碗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劣质茶叶或草药煮的。他端了一碗放在基莫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重新坐回椅子上。“喝。暖暖身子。” 他说,然后就不再说话,只是小口啜饮着那滚烫、苦涩的液体,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虚无的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基莫端起陶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碗壁传来。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液体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奇怪的、类似树根的味道,但滚烫的温度顺着食道滑下,确实带来了一些暖意,驱散了从港口带来的寒意和紧张。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喝水时轻微的啜饮声,炉灶里余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尤霍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而基莫,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喘息的缝隙。

喝完那碗苦涩的热水,尤霍指了指那张铺着破毯子的木床:“你睡那里。我睡地上。” 没等基莫推辞(虽然他觉得让主人睡地上不妥),尤霍已经从床下拖出一卷同样破旧、但看起来厚实些的铺盖,熟练地铺在炉灶旁边的地面上,然后和衣躺下,背对着基莫,似乎准备入睡。

基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毯子粗糙,带着一股霉味和陌生的体味,但至少是干燥的。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尤霍没有反对),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炉灶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他脱掉靴子,和衣躺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下的床板坚硬,环境陌生,前途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暂时安全,在一个相对封闭、隐秘的空间里。他听着尤霍均匀、轻微的呼吸声,听着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和风声,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久违的、虽然不踏实但总算连续的睡眠。这是他离开伊尔玛利、离开赫尔辛福斯以来,第一个在“室内”、在相对“安全”的屋顶下度过的夜晚。尽管屋顶低矮,墙壁歪斜,同伴是个沉默寡言、如同礁石般的陌生老水手,但这份短暂的安全感,依然显得奢侈。

第二天在昏暗中醒来。狭小的窗户被厚厚的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灰白的天光,勉强能让人分辨出房间的轮廓。尤霍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炉灶前,用一个小铁锅煎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鱼和动物油脂混合的、说不上好闻但足以勾起饥饿感的味道。他动作熟练而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看到基莫醒来,尤霍只是指了指角落的木桶,意思是让他自己解决,然后继续专注地对付铁锅里滋滋作响的、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咸鱼块和某种糊状的混合物)。片刻后,他将煎好的东西分成两份,装在两个边缘有缺口的陶盘里,又倒了两碗和昨晚一样的、浑浊的热水,放在桌上,自己先端起一份,默默地吃了起来。

食物简单粗糙,咸得发苦,但热量足够,也能果腹。基莫默默地吃着,没有挑剔。他知道,在这种处境下,能有食物和栖身之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整个白天,就在这狭小、昏暗、几乎与世隔绝的房间里缓慢流逝。尤霍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着,要么擦拭保养一些看起来像渔具或船具的小零件(鱼钩、滑轮、绳索),要么就只是坐着,望着某处虚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仿佛一尊风化了的礁石雕像。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极简短的几个词,关于食物、水,或者提醒基莫不要靠近窗户的缝隙向外张望。他的听力似乎极好,外面巷子里任何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或说话声,都会让他立刻警觉,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直到确认没有威胁,才会恢复之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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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莫也乐得保持沉默。他需要休息,恢复体力,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和思考。他坐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的银牌贴在心口,约翰逊律师的信封和钱袋贴身藏着。他反复回忆着从伊尔玛利到赫尔辛福斯,再到这图尔库港肮脏小屋的点点滴滴,回忆着阿赫蒂大叔、林德先生、拉苏、托尔比、约翰逊律师、安娜、科尔霍宁大副、汉斯……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浮现,有些已经永远逝去,有些生死未卜,有些只是萍水相逢。他思考着自己的使命,思考着前路的艰难,思考着瑞典那个陌生的国度,思考着斯德哥尔摩那个名叫阿恩·斯特兰德伯格的律师。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但他必须紧紧抓住,这是他,也是那些逝去和失踪的人们,仅存的东西。

尤霍偶尔会离开小屋,时间不长,大约一两个小时。离开时,他会仔细检查门闩,并简短地命令基莫“待着,别出声”。基莫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大概是去安排偷渡事宜,或者打听消息,采购必需品。尤霍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些食物——黑面包、咸鱼、偶尔有一小块干酪,以及最重要的,关于外界的信息碎片。他会用极其简短的语句告知基莫:“码头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水手。” 或者:“‘海鸥号’中午离港了,去塔林。” 又或者:“今晚有雨,风从东北来。”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出外部世界模糊的图景。警察或密探可能还在搜寻,但尚未大规模排查到这个最混乱的港口区深处;“海鸥号”已经离开,切断了一条可能的线索;天气状况,关乎着偷渡的成败。从这些信息中,基莫能感受到尤霍的老练和谨慎。这个沉默的老水手,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独狼,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依靠本能和经验,为自己(以及暂时的同伴)划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领地。

第二天傍晚,尤霍带回的消息让基莫的心提了起来。“‘鲻鱼号’今晚靠港。” 尤霍一边用随身的小刀切割着黑面包,一边用他那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有鱼吃”。“鲻鱼号”,显然就是那艘将要载他偷渡去瑞典的渔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