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摊子,我去找奥勒。” 埃里克对基莫吩咐了一句,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卖陶罐的老头,“汉森老头认识我,有事叫他。” 说完,便转身挤进了熙攘的人群。
基莫站在摊位后,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这是他第一次身处如此“正常”的市井生活之中,与他之前经历的地下逃亡、肮脏港口、偷渡航行截然不同。人们为了一分一厘讨价还价,家庭主妇仔细挑选着晚餐的食材,孩子们在摊位间追逐打闹,小贩们卖力地叫卖……这一切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却也让他感到一种疏离。他像一个闯入者,观察着这个与他无关的、平静运转的世界。
“嘿!埃里克家的?新来的帮手?” 旁边摊位的汉森老头,一个秃顶、红鼻头、看起来挺和气的老人,主动搭话,一边擦拭着他的陶罐。
“是……是的,先生。我叫卡尔,埃里克叔叔的……侄子,来帮忙。” 基莫连忙按照埃里克交代的回答。
“卡尔?不错的小伙子。” 汉森老头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好好干。埃里克是个实诚人,他的货不愁卖。” 说完,又去忙活自己的生意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顾客光临。一个围着厚围裙的胖妇人看中了埃里克的奶酪,开始讨价还价。基莫有些紧张,他对价格一无所知,幸好汉森老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声说:“埃里克的奶酪可是用了上等奶,老法子做的,这个价可不高!” 胖妇人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按埃里克事先告诉基莫的价格买走了一大块。基莫松了口气,小心地收好铜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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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来了几个顾客,有买鸡蛋的,有买蔬菜的。基莫逐渐镇定下来,学着埃里克的样子,简短地回答顾客的问题,收钱找零。他注意到,集市上的人们穿着打扮虽然不算光鲜,但大多整洁,神情也相对从容,与赫尔辛福斯或图尔库那些港口城市底层民众脸上的麻木、疲惫或狡黠不同。这里的生活节奏似乎更慢,也更……正常。这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身处另一个国度,一个相对平静、远离了沙皇密探和秘密警察阴影的国度——至少表面如此。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埃里克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胳膊粗壮得像小树干的汉子。那汉子穿着一件肮脏的帆布外套,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眼神灵活,一看就是在码头上摸爬滚打的老手。
“这是奥勒。” 埃里克对基莫介绍道,然后又对奥勒说,“这是我侄子卡尔,想去斯德哥尔摩找活干。你路子广,看看有没有船能捎他一段?”
奥勒用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基莫,目光在他虽然干净但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被海风和疲惫侵蚀、但依旧年轻的面孔。“斯德哥尔摩?找活干?” 他咂了咂嘴,“这时候去,工厂倒是在招人,不过……”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有‘纸’吗?”
基莫知道他在问身份证明,摇了摇头,也低声道:“路上丢了。”
奥勒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看了看埃里克,又看了看基莫:“没‘纸’,麻烦。定期客船别想,查得严。货船嘛……倒也不是没可能,有些船长睁只眼闭只眼,给点‘辛苦费’,塞在底舱货堆里,也能过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季节,跑斯德哥尔摩的货船不少,但愿意带‘散客’的,还得看运气,看价钱。”
“多少钱?” 埃里克替基莫问道,语气平静。
奥勒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这个数,最少了。还得看是什么船,什么时候开。今天下午……嗯,让我想想。” 他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眼睛望向港口方向,似乎在脑子里过滤着信息。“‘海燕号’,老尼尔森的船,装的是木材和铁器,说是傍晚涨潮时开船去斯德哥尔摩。老尼尔森这人……只要钱到位,胆子不小。他船上有时会带点‘私货’,或者顺路捎几个人,只要不太惹眼。” 他看着基莫,“你这样的,看起来老实,不说话,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得这个数。” 他又晃了晃那三根手指。
“三十克朗?” 埃里克眉头皱了一下。这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钱。
“包到地方,躲过码头检查。” 奥勒补充道,语气不容商量,“这行情,您知道,埃里克。最近查得紧,风险大。”
基莫心里盘算着。约翰逊律师给的钱袋里还有一些钱,三十克朗虽然是一大笔,但为了能安全、相对快捷地抵达斯德哥尔摩,这钱必须花。他看了一眼埃里克,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埃里克见状,也没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数出几枚银币,递给奥勒:“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奥勒。剩下的,等上了船,让卡尔自己给船长。”
奥勒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放心,埃里克,我奥勒办事靠谱。这样,你们先忙着,我去找老尼尔森说说。成了的话,下午……嗯,大概四点左右,你让他到三号码头最西头那堆新到的松木板后面等着,会有人去接他。” 他指了指港口的方向,“记住,三号码头,最西头,松木板堆后面。别乱跑,别跟人搭话。” 最后两句是对基莫说的。
“记住了,谢谢你,奥勒先生。” 基莫连忙道谢。
“不客气,拿钱办事。” 奥勒摆摆手,又对埃里克点点头,转身挤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看来你运气不错。” 埃里克看着奥勒消失的方向,对基莫说,“老尼尔森我听说过,跑斯德哥尔摩航线很多年了,是个老油子,但也算讲点‘规矩’。跟着他的船,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到。不过,” 他转向基莫,目光严肃,“上了船,一切听船长的。少说话,多做事,能帮忙就帮忙,别惹麻烦。到了斯德哥尔摩,下船就走,别在码头多停留。那边……比这里乱得多。”
“我明白,埃里克先生。谢谢您,没有您……” 基莫由衷地感激。如果没有埃里克,他可能还在森林里乱转,或者被巡逻队抓住。
埃里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谢我。我也是看你……不像坏人。到了斯德哥尔摩,找到你叔叔,好好干活,安分过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基莫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声音低沉了一些,“这世道,不容易。能活下来,能有个安稳地方,比什么都强。”
基莫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埃里克话里的深意。这个朴实的瑞典农民,或许从基莫的举止、眼神和那漏洞百出的“海难”故事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但他选择了帮助,并不过多追问。这份沉默的善意,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让基莫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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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基莫帮着埃里克照看摊位,卖货,收钱。埃里克的货物质量不错,价格公道,到下午两点左右,奶酪和鸡蛋就卖得差不多了,蔬菜也所剩无几。埃里克将剩下的东西便宜处理给旁边摊位的一个熟人,开始收拾空木桶和柳条筐。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去码头那边。” 埃里克将最后几个铜币收好,拍了拍基莫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