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一列满载焦炭的火车正驶出厂区,沿着专用支线开往伊瓦洛钢厂。那些焦炭将投入高炉,融化成铁水,再浇铸成炮管钢坯。如果焦炭质量不稳定,影响的不仅是钢铁产量,更是炮管的质量——而炮管质量,直接关系到黑海舰队能否按时获得新式火炮,也关系到俄国人还会不会继续给芬兰订单。
“褐煤炼焦试验什么时候开始?”查尔斯转身问。
“帕维莱宁教授明天带团队过来,设备已经准备好了。”伊万顿了顿,“但教授私下跟我说,褐煤炼焦的成功率最多五成,而且就算成功,替代率也很难超过两成。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别的出路?”
“比如?”
伊万压低声音:“比如,从英国进口焦炭。虽然海运成本高,但英国煤炭质量稳定,价格也比俄国人涨价后的顿巴斯煤便宜。我们可以走挪威航线,在卑尔根中转,避开俄国海关的重点监控。”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焦炭厂林立的烟囱。那些烟囱喷吐着黄褐色的烟雾,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污浊而顽强。从英国进口焦炭,短期内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长期看,是把另一条喉咙送到别人手中。今天英国人给你优惠价,明天就可能像俄国人一样涨价。
“可以做备选方案,但不能依赖。”他终于开口,“给我们在伦敦的代理发报,询价,要一千吨样品。但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褐煤炼焦上。芬兰必须有自己能控制的燃料来源,哪怕品质差一点,成本高一点。”
伊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他理解查尔斯的坚持,但也清楚这坚持背后的巨大风险——如果褐煤炼焦失败,如果英国煤炭供应不稳,如果俄国人发现他们另寻渠道……任何一个“如果”成真,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还有一件事。”查尔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从圣彼得堡传来的消息,第三厅已经注意到我们在燃料问题上的困境。他们可能会借机施压,甚至以‘保障军需生产稳定’为由,要求直接监管焦炭厂。你要做好准备。”
伊万的脸白了:“监管?什么意思?”
“派常驻监察组,审查所有采购合同,监控生产数据,甚至……”查尔斯的声音很平静,“要求共享技术配方。名义上是‘确保帝国军工原料质量’,实际上是控制。”
控制。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控制室温暖的空气里。伊万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俄国图拉兵工厂当学徒时的经历——那里每个车间都有内务部的眼线,每份技术文件都要抄送三份,任何创新都要经过层层审批。那样的环境里,技术不是进步的工具,而是控制的筹码。
“我们不能答应。”伊万的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要在他们提出要求之前,自己解决问题。”查尔斯看着窗外,又一列焦炭火车出发了,车头的煤烟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褐煤炼焦如果成功,哪怕只能替代两成进口煤,我们也有谈判的筹码——看,我们在努力降低对帝国煤炭的依赖,为帝国节省外汇。这样,他们要求监管的理由就不那么充分了。”
伊万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是政治博弈。焦炭厂的烟囱里燃烧的不只是煤炭,还有芬兰工业自主的希望——微弱,但必须守住。
“我亲自盯褐煤试验。”伊万挺直腰板,“三号炉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运转,数据一出我立刻向您汇报。”
“不用每时每刻汇报,每周一报即可。”查尔斯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在俄国人面前,我们要表现得既努力又无奈,既有能力又需要支持。这个度,你掌握。”
离开焦炭厂时,雪下得更大了。雪橇在返回赫尔辛基的路上,查尔斯一直沉默。车外的世界一片洁白,仿佛所有的污秽和纷争都被大雪掩埋。但他知道,雪下覆盖的,依然是那个复杂、残酷、弱肉强食的世界。
芬兰就像这辆雪橇,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前行。前面是茫茫雪原,后面是追赶的狼群,而拉车的马已经疲惫,但还不能停。
因为一停,就会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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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北部苔原,12月7日
奥拉夫蹲在雪地里,用地质锤敲开一块刚取出的岩芯。暗褐色的岩石在阳光下闪着沥青般的光泽,断面粗糙,布满细小的孔洞。他掰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煤油味,这是沥青质褐煤的特征。
“深度多少?”他头也不回地问。
“四十二米,见煤层。目前取芯三米,全是这个。”马蒂在旁边记录,年轻人冻得手指发僵,写字歪歪扭扭。
奥拉夫直起身,望向四周。这里是凯米河以北三十公里的无名苔原,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雪白,和被积雪压弯的矮灌木。三台蒸汽钻机像钢铁怪兽般蹲在雪原上,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冰晶。萨米向导们在不远处生火取暖,驯鹿群拴在背风处,安静地反刍着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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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勘探队进入苔原的第三天。按照查尔斯的严令,他们必须在积雪完全封冻前完成初步勘探。但极北的冬季白昼短暂,每天只有四五个小时的有效工作时间,其余时间只能躲在帐篷里,靠炉火抵御严寒。
“队长,还要继续钻吗?”一个勘探队员走过来,皮帽和胡须上都结着白霜,“柴油只够再钻两个孔了,而且钻头磨损严重,需要更换。”
奥拉夫看了看天色。下午两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过两小时天就会全黑。他快速计算:这里距离最近的补给点有五十公里,雪橇往返需要两天。如果现在停钻,等补充了物资再回来,至少浪费四天时间。
“继续钻。”他做出决定,“用备用钻头,柴油省着用,钻速放慢。马蒂,你带两个人,用驯鹿雪橇去补给点,运柴油和钻头回来。路上注意安全,遇到暴风雪就找地方躲,不要硬闯。”
马蒂点点头,小跑着去准备。奥拉夫则走回钻机旁,指挥工人继续作业。蒸汽钻机隆隆启动,钻杆缓缓下探,带着整个大地都在轻微震动。
一个老萨米向导走过来,递给奥拉夫一个皮囊:“喝点,暖暖身子。”
奥拉夫接过,灌了一口。是发酵的驯鹿奶,浓烈的腥味和酸味让他皱了皱眉,但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部扩散开来。他道了谢,把皮囊递回去。
“你们要找的石头,很重要?”老向导用生硬的芬兰语问。他叫尼尔斯,是阿伊诺长老派来协助勘探的,六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很重要。”奥拉夫指着钻出的岩芯,“这种石头可以烧,能代替我们从南边运来的煤。有了它,我们的工厂就能少受些制肘。”
尼尔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来说,石头就是石头,能烧的石头和不能烧的石头,区别不大。但他知道,这些芬兰人愿意花大价钱雇佣萨米人,愿意尊重驯鹿通道,愿意谈判而不是强占,这就够了。
“东边十公里,有个地方。”尼尔斯忽然说,“我年轻时追驯鹿去过,那里的地面冬天不积雪,有热气冒出来,石头是黑色的,一踩就碎。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奥拉夫眼睛一亮:“热气?可能是煤层露头自燃。明天带我去看看。”
“明天有暴风雪。”尼尔斯望了望天空,“云在聚拢,风要转向了。最好后天去。”
奥拉夫也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正在堆积,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模糊——这是暴风雪的前兆。在拉普兰的冬季,暴风雪是致命的,能见度会降到零,气温骤降,没有经验的旅人很容易迷路冻死。
“那就后天。”他做出妥协,“但今晚要加强戒备,把帐篷固定好,储备足够的柴火和食物。”
夜幕很快降临。勘探队营地燃起篝火,工人们围坐取暖,煮着土豆和咸肉汤。奥拉夫坐在帐篷里,就着煤油灯整理今天的勘探记录。岩芯样本已经编号封装,明天要派专人送回赫尔辛基化验。初步判断,这片褐煤层的厚度在三到五米之间,储量可观,但埋深较大,开采成本不低。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最近的铁路支线有八十公里,中间隔着两条冰河和一片沼泽。要修通运输道路,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必须得到萨米部落的同意——道路会切断驯鹿迁徙路线,破坏苔原生态。
帐篷帘子被掀开,马蒂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年轻人脸色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
“队长,补给点那边有消息。”马蒂压低声音,“我从驿站听到,有俄国人在打听我们勘探队的事。他们说自己是皮毛商人,但问的都是我们钻了多深,找到了什么,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