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合格,甚至有两项超出标准。卡尔松了口气,这才感到饥饿。

食堂里弥漫着煮土豆和煎鲱鱼的味道。卡尔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厂区的铁路专用线,一列平板车正在装载打包好的机床,准备发往哥德堡港。那些机床将运往德国、丹麦,甚至远渡重洋到美国。瑞典的工业触角,已经延伸到整个世界。

“学得怎么样?”埃里克端着餐盘在对面的位置坐下。这位索尔伯格厂长的外甥,三十岁出头,是齿轮车间的首席技师,也是卡尔的指导老师。他话不多,但教得仔细。

“还有很多不懂。”卡尔实话实说,“特别是齿形修形那部分,为什么要在齿顶和齿根做微量修整?”

“为了减少啮合冲击和噪音。”埃里克用叉子在土豆上画了个示意图,“齿轮在传动时,齿面不是均匀接触的。在进入和退出啮合的瞬间,会有微小冲击。修形就是为了让这个过程更平顺。这在高速传动中特别重要——比如蒸汽轮机的减速箱,或者精密仪器的传动机构。”

卡尔认真听着,快速在脑中的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在芬兰,没人教这些。他们的齿轮只要能转就行,至于转得平不平顺,响不响,那是次要问题。

“埃里克,你们这些技术……可以教给外国人吗?”卡尔试探性地问。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继续吃土豆:“看情况。如果是商业机密,比如我们最新型磨床的传动设计,肯定不行。但如果是通用技术,比如齿轮修形的原理和方法,书上都有,你自己看就行。”他顿了顿,“不过卡尔,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技术,在瑞典用得好,在芬兰未必好用。你们的气候,你们的材料,你们的工人水平,都和我们不一样。你要学的不是照搬,是理解原理,然后找到适合你们的方法。”

这话和斯德哥尔摩的安德森教授说的一样。卡尔点点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瑞典人对芬兰的态度确实微妙:既有同情,也有警惕;愿意帮忙,但保持距离。就像埃里克,尽心教他技术,但从不过问芬兰的事,也不谈论政治。

饭后,卡尔回到车间,继续下午的工作。他要加工一批小型仪表齿轮,直径只有十五毫米,齿数六十,精度要求更高。他小心地装夹工件,调整机床,启动磨削。机床的嗡鸣再次响起,像某种工业时代的禅音,让人专注,也让人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

但外面的世界不会忘记他。

下午三点,车间主任过来通知:“卡尔工程师,索尔伯格厂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

卡尔心里一紧。这个时候召见,通常不是好事。他关掉机床,整理了一下工装,朝办公楼走去。

索尔伯格厂长的办公室里,除了厂长本人,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文官制服,胸前别着矿业委员会的徽章;另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商人工装,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卡尔,这位是矿业委员会的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专员,这位是……皮毛商人伊戈尔先生。”索尔伯格介绍得很简略,但卡尔注意到,在介绍伊戈尔时,厂长微微停顿了一下。

“专员先生,伊戈尔先生。”卡尔微微躬身。

伊万诺夫专员点点头,用带着俄国口音的瑞典语说:“卡尔工程师,我们知道你在芬兰伊瓦洛钢厂工作,目前在我国进行技术交流。按照帝国最新规定,所有在俄属及友好国家进行技术活动的芬兰籍人员,需向帝国相关部门报备行程及学习内容。这是规定,请理解。”

卡尔的心脏狂跳,但表情保持平静:“我需要报备什么?”

“你的学习计划,接触的技术范围,以及……”伊万诺夫看了索尔伯格一眼,“你经手或了解的设备、技术资料的情况。当然,这只是例行公事,为了保障技术交流的……规范性。”

索尔伯格厂长插话:“伊万诺夫专员,卡尔工程师在我们厂的学习完全符合规范,所有接触的技术都是公开的、非机密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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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索尔伯格厂长的担保。”伊万诺夫微笑,但笑容没有温度,“但规定就是规定。卡尔工程师,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诺尔雪平市政厅二楼矿业委员会办事处,填写相关表格。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明和学习计划。可以吗?”

“可以。”卡尔没有选择。

伊万诺夫满意地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伊戈尔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索尔伯格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卡尔,你被盯上了。”厂长走到窗前,看着两人走出厂区的背影,“那个伊戈尔,不是皮毛商人。我的人查过,他三天前刚到诺尔雪平,住在港区最便宜的旅馆,但花钱很大方。而且……”他转身,盯着卡尔,“他打听过你,打听过我们从哥德堡转运的那批设备。”

卡尔的后背渗出冷汗。那批设备——褐煤液化反应釜的核心部件,高温高压阀门,精密仪表——按照查尔斯先生的指示,应该已经就地封存。但如果俄国人知道了……

“厂长,那批设备……”

“我已经转移了,不在诺尔雪平。”索尔伯格打断他,“但你还是要小心。明天去市政厅,问什么答什么,但只答他们知道的,不答他们不知道的。记住,你是来学习通用齿轮加工技术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

“还有,你的学习期可能要提前结束。”索尔伯格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封信,“这是你下一阶段的学习计划,原本安排你去乌普萨拉大学实验室参观新型材料测试技术。但现在……”他摇摇头,“不安全。我建议你学完这个月就回国。学到的知识,比多待几个月更重要。”

卡尔接过信,心里五味杂陈。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但还有很多没学。精密测量仪的校准方法,恒温车间的设计要点,高速切削的刀具技术……这些,都是芬兰急需的。

“谢谢厂长这段时间的照顾。”他由衷地说。

索尔伯格拍拍他的肩膀:“卡尔,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记住,技术可以慢慢学,命只有一条。回芬兰后,好好干,但也要……小心。你们芬兰的路,比瑞典难走得多。”

离开办公室,卡尔没有回车间,而是走到厂区的小花园。三月的诺尔雪平依然寒冷,但向阳的角落,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再过一个月,春天就会到来。但卡尔知道,芬兰的春天,还很遥远。

他想起离开赫尔辛基前,查尔斯先生对他说的话:“你不是去当学生的,你是去当海绵的。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知识,然后带回来,浇灌我们自己的土地。”

现在,海绵已经吸满了水,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上,会不会有网在等着。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货运列车驶出诺尔雪平站,朝哥德堡方向驶去。卡尔望着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也许有一天,芬兰也能造出这样的精密机床,也能把产品卖到全世界。

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活下来,必须在帝国的夹缝中,找到生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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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矿区,萨米部落营地,3月7日傍晚

奥拉夫蹲在刚刚熄灭的篝火旁,用树枝拨弄着灰烬里的余炭。灰烬中露出几块没有完全燃烧的驯鹿骨,那是萨满仪式留下的痕迹。三个小时前,萨满在这里为被擒的埃罗举行了赎罪仪式,按照萨米传统,偷窃和背叛者需在部落大会上公开忏悔,然后流放一年,期间不得接受任何部落的帮助。

埃罗已经被人押送着离开营地,朝南方的森林走去。他将独自在荒野中度过一年,如果活下来,可以重新被部落接纳;如果死了,那就是神灵的惩罚。阿伊诺长老的决定很严厉,但没有人反对——在极北之地,背叛的代价就是生存的机会。

“奥拉夫队长。”马蒂走过来,在篝火旁坐下,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困惑,“埃罗走前,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伊戈尔答应他,事成之后带他去圣彼得堡,给他工作,给他房子,让他成为‘真正的俄国人’。他说他厌倦了苔原,厌倦了放牧,厌倦了永远看不到头的冬天。”

奥拉夫沉默地拨弄着灰烬。他能理解埃罗的想法。萨米青年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驯鹿在减少,苔原在缩小,传统的生存方式难以为继。而南方,那些芬兰人的工厂,俄国人的城市,代表着另一种可能——虽然危险,但充满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