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昂尼德盯着那艘船看了几秒,船名“北欧巨人号”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忽然他说:“带我去看看货物。”

一行人登上舷梯。瑞典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红脸汉子,看见俄国官员,表情明显紧张,搓着手用瑞典语说了句欢迎,又换成生硬的芬兰语:“长官,货物都按清单装的,没问题……”

“开三箱。”列昂尼德命令,用的是俄语,但船长听懂了手势。

工人撬开三个木箱。第一个装着生铁铸成的破碎机衬板,每块重约五十公斤,表面粗糙,带着铸造留下的毛刺;第二个装着钢制传送带滚筒,表面有防锈油;第三个装着钻头,用油纸包着,整齐排列在刨花中。

列昂尼德蹲下身,拿起一个钻头,撕开油纸。钻头长约二十厘米,直径约三厘米,刃部闪着暗蓝色的光——那是淬火后回火的特有颜色。他将钻头举到眼前,对着雾中朦胧的天光仔细观察刃部,又用手指试了试硬度。

“这不是普通钻头。”他站起身,将钻头递给身后的年轻官员,“瓦西里,你看看。”

叫瓦西里的俄国人接过,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技术人员。他对着光观察钻头刃部,又掏出个放大镜仔细看,最后用随身带的硬度计轻轻一划——金属表面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副关长,”瓦西里用俄语说,声音很轻,但彼得离得近,听懂了几个词,“这钻头材质不一般,含钨或钒,硬度很高。而且加工精度很高,刃口跳动误差应该不超过零点一毫米。不像是普通矿山用的钻头,倒像是……精密机床用的刀具。”

列昂尼德转向彼得,换回芬兰语,但语气冷了下来:“彼得主任,这批货物申报的是‘矿山机械配件’。但特种合金钻头,属于精密工具,可能涉及军用加工技术。按照帝国新颁布的《战略物资管理条例》,这类货物需要‘最终用户证明’和‘用途安全保证书’,否则不能入关。”

彼得心里一沉。他知道麻烦来了。这批钻头确实是高速钢样品,是卡尔特意从瑞典带回,准备研究仿制用于精密机床的。但没想到列昂尼德带来的技术官员一眼就看出异常。

“副关长,这批货的文件齐全,收货方是合法矿业公司,用于拉普兰矿区开采,完全合规。”彼得保持镇定,但感觉后背渗出冷汗,“而且钻头数量很少,只有二十个,显然是样品或备用件。矿区岩石坚硬,需要好钻头,这很正常。”

“数量少不代表不重要。”列昂尼德冷冷地说,从瓦西里手中拿回钻头,掂了掂,“帝国规定,涉及‘可能用于军工的技术物资’,必须严格审查。这批货暂扣,等收货方提供补充文件。如果文件不全或虚假,货物没收,收货方处罚。”

他转身对瓦西里说,这次用的是俄语,但语速放慢,像是故意让彼得听懂:“记录:1878年4月5日,瑞典货船‘北欧巨人号’,货物‘矿山机械配件’中查出疑似特种合金钻头二十件,材质特殊,加工精度超出民用矿山工具范围,暂扣待查。通知收货方格里彭伯格矿业公司,限期三日提供‘最终用户证明’及‘用途安全保证书’,逾期按走私处理。”

“是,副关长。”瓦西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货舱里格外清晰。

彼得看着俄国人在记录本上写下那些字,知道事情麻烦了。这不是偶然抽查,是早有目标的行动。列昂尼德显然对格里彭伯格家族的货物特别关注,而且带来的技术官员很专业——他们不是普通海关官僚,是带着任务来的专业人员。

离开货船,踏上码头,浓雾开始散去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列昂尼德对彼得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主任,监察处明天正式挂牌。在这之前,请将过去半年所有进出口货物清单,特别是标注‘机械设备’、‘实验仪器’、‘工业配件’的,送到我办公室。我需要了解港口的贸易模式,以便……有效监督。”

“清单整理需要时间,有些记录是手写的,需要重新誊抄……”彼得试图拖延。

“那就抓紧时间。”列昂尼德打断他,深褐色眼睛盯着彼得,“帝国设立监察处,是为了保障贸易安全,防止违禁品流入芬兰,威胁帝国利益。希望芬兰方面积极配合。毕竟,我们都希望港口顺畅运转,不影响芬兰的经济发展,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配合,港口还能运转;不配合,可能就运转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