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老技工的故事

卡尔点头,等着。维塔宁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属片,大小形状不一,有的已经锈蚀,但能看出是钢片。他拿起一块,递给卡尔。

“你看看这个。”

卡尔接过。钢片很旧了,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表面有锈,但打磨一下,能看到金属的光泽。他用手掂了掂,重量、质感,都和普通钢不一样。

“这是……”

“四十年前的钢。”维塔宁说,眼神变得遥远,“我二十五岁时,在赫尔辛基的一家小机械厂当学徒。那时芬兰还没有自己的钢厂,所有的钢都从瑞典、德国、俄国进口。进口的钢贵,而且经常断货。有一次,厂里接了个急活,要给一艘货船加工传动轴,需要特种钢,但进口的没到。老板急得团团转,说要是交不了货,厂子就得关门,我们全都得失业。”

他拿起另一块钢片:“那时厂里有个老铁匠,叫马蒂,六十多岁了,话不多,但手艺是祖传的。他找到老板,说他能试试,用土法子炼钢。老板不信,但没别的办法,就让他试。马蒂师傅在厂子后院搭了个小炉子,用废铁、木炭、一些奇怪的矿石,鼓捣了三天三夜,炼出了一炉钢。就是这种。”

卡尔仔细看手里的钢片。虽然粗糙,虽然杂质多,但确实是钢,而且性能似乎不差。

“后来呢?”卡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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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根传动轴做成了,船开走了,厂子保住了。”维塔宁说,“但马蒂师傅累倒了,一个月后就死了。死前,他把炼钢的方子写下来,交给老板,说‘芬兰人得有自己的钢,不能老靠别人’。老板把方子收起来,但再也没炼过——因为进口钢又到了,便宜,省事。那个方子,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那时年轻,不懂。觉得马蒂师傅傻,为了点钢,把命搭上了。但现在我老了,明白了。他不是为了钢,是为了……不靠别人。芬兰人,不能什么都靠别人给。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尊严,都得自己挣。”

他看着卡尔:“你现在做的事,和马蒂师傅当年一样。在炼钢,在炼芬兰人自己的东西。俄国人想要,就给他们,但不能全给。得留一手,留个种子,等哪天他们不给了,我们还能自己长出来。”

卡尔感到喉咙发紧。他握紧手里的钢片,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四十年前,在更艰难的条件下,在连像样的设备都没有的时候,就有人在做同样的事——在黑暗中摸索,在绝境中坚持,为了不靠别人,为了自己挣。

“维塔宁师傅,”卡尔的声音有些哑,“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老了,看明白了。”维塔宁看着车间,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巨大的平炉,眼神温柔得像看自己的孩子,“这钢厂,不只是炼钢的地方。是芬兰的骨头,是脊梁。骨头不能软,脊梁不能弯。俄国人想要技术,可以,但不能把骨头抽走,把脊梁打断。你们年轻人,得守住这个。我老了,帮不上大忙,但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车间里的事,俄国人的动静,我帮你盯着。”

他从怀里又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卡尔:“这是我这几个月记的。俄国人什么时候来,问了什么,看了哪里,和谁说了话,都记了。可能有用。”

卡尔接过本子。巴掌大的小本,纸张粗糙,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很仔细。翻看,每一页都记着日期、时间、事件。某月某日,瓦西里耶夫检查原料仓库,在镍铁堆放处停留十分钟。某月某日,俄国助手在化验室待了一下午,翻看旧记录。某月某日,两个观察员在车间量了几个零件的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