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喉咙被巨大的酸楚哽住,他只能用力点头,将她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最易碎也最珍贵的宝物。“对,我会守着你,一直守着你。我保证。”
手术日期定在一周后。这一周,是陈默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促的七天。他一方面要配合医院进行繁复的术前准备,签署各种文件,一方面要更加精心地照顾苏晴雪,给她加强营养,安抚她偶尔流露出的不安。他表现得无比镇定和有条理,甚至开始和苏晴雪讨论手术后康复期的计划,要去哪里散步,要尝试做什么新菜式,仿佛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一定会成功的小手术。
只有夜深人静,当他独自回到冷清的小公寓,面对一室寂静时,那被他强行压制的恐惧才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失眠,做噩梦,有时会突然心悸惊醒,冷汗涔涔。他一遍遍祈祷,向任何他听说过的神明祈求,用自己的一切作为交换。他开始理解苏晴雪当年独自面对这一切时,是多么绝望和勇敢。
手术前夜,苏晴雪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让陈默扶她坐起来,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异国他乡的月亮。
“陈默,”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没有那么幸运……”
“没有如果。”陈默手臂收紧,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决,“不许说这种话。你会好好的,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好多地方没去。你说过想去看极光,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冰岛,我答应你的。”
苏晴雪笑了笑,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只是紧紧地靠着他。“给我唱首歌吧,就你老是走调的那首。”
陈默清了清嗓子,开始哼唱那首古老的、关于月光和爱人的民谣。他的声音低沉,依旧不太着调,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苏晴雪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默以为她真的睡了的时候,她忽然极轻地呢喃了一句:“陈默,我爱你……还有,对不起……”
陈默的眼泪终于失控地落下,滴在她的发间。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哽咽着回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爱你,晴雪,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第二天,苏晴雪被推进手术室的时间,是当地时间上午九点。陈默握着她的手,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口。门关上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抽走了一部分。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时间在医院等待区变得黏稠而怪异。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陈默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标志着“手术中”的厚重金属门。耳边是各种仪器的隐约声响,护士匆忙的脚步声,其他病人家属压抑的啜泣或祈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白噪音。
寒笑在手术开始后不久也赶来了,默默地坐在陈默旁边,递给他一瓶水。陈默接过来,握在手里,却没有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门上,仿佛能透过金属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生死搏斗。
他回忆起和苏晴雪的初遇,大学校园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孩;回忆起他们第一次牵手时的手心汗湿,第一次争吵后又笨拙地和好;回忆起他们一起布置南城公寓时的争吵和欢笑,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为他煮一碗并不好吃的面;回忆起三年前她消失后,他世界崩塌的颜色;更回忆起重逢后,她苍白的脸,隐忍的泪,以及靠在他怀里说“一起面对”时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如果当初他更细心一点,如果他没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她的不适?如果这三年他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行尸走肉,是不是现在就能给她更多支撑?他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痛恨命运的无常,更痛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并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未知的运气和医生们的技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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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每一秒的延长,都让陈默的心往下沉一分。寒笑出去接了几个电话,又回来,脸色也不好看。等待区的人换了几拨,只有陈默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第五个小时,指示灯依然亮着。陈默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站起来,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他开始语无伦次地低语,是对苏晴雪的呼唤,是对上苍的祈求,夹杂着破碎的承诺和恐惧。
“晴雪……坚持住……求你……”
“老天爷,保佑她,用我的命换也行……”
“我们说好去看极光的,你不能骗我……”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你……”
“回来,求你回来……”
寒笑看不下去,上前按住他几乎要虚脱的肩膀,沉声道:“陈默!冷静点!她在战斗,你别先垮了!”
陈默猛地抓住寒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眼睛赤红,布满了疯狂的绝望:“她会不会……会不会出不来?我受不了……寒笑,我受不了……”
就在他的情绪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那扇紧闭了将近六个小时的手术室门,上面的指示灯,终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