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呀,被王婶喊去修纺车了。”仲老大喝了口茶,笑着说,“说是王婶家的纺车摇不动了,非说小爷修的比镇上的木匠好。”
正说着,许二爷扛着把斧头从外面进来,黑布褂子上沾着些棉絮——想来是修纺车时蹭的。“谁说我坏话呢?”他把斧头往木料堆上一扔,粗声粗气地喊,“我修的纺车,转得比风车还快!王婶给了我两个白面馒头,说是谢礼。”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两个雪白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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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悦悦吃。”许二爷把馒头往悦悦手里塞,粗粝的手指蹭过她的脸蛋,“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悦悦举着馒头跑到葡萄架要搭的地方,踮着脚往墙上比划:“小舅公,葡萄架要搭到这儿!我要在上面挂风车!”
“行!挂十个八个都行!”许二爷拍着胸脯应,转身抄起斧头就往松木上劈,“老二,搭架子的横梁要多粗?我这就劈!”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仲老二和仲老大丈量尺寸,许二爷抡着斧头劈木头,“哐当哐当”的声响震得窗棂都在颤。悦悦举着馒头,在木料堆旁跑来跑去,一会儿给这个递水,一会儿给那个擦汗,红棉袄像团小火苗,把清冷的院子烘得热乎起来。
许娇莲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给悦悦绣新帕子。帕子上要绣只小兔子,她正用银线绣兔子的眼睛,针脚走得匀匀实实。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照在她身上,暖得让人想眯起眼。
“莲儿,你看这横梁够长不?”仲老二举着根松木问,灰布棉袄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是劈木头时汗浸湿的。他的额头上挂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小的坑。
许娇莲抬头看了看:“够了,再锯掉半尺就行,别太长了晃悠。”她放下针线,起身往屋里走,“我给你们熬点姜茶,驱驱寒。”
姜茶熬好时,葡萄架的架子已经搭起了大半。四根松木柱子牢牢地埋在土里,横梁用铁钉钉得稳稳的,看着就结实。许娇莲端着姜茶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碗,姜的辣混着红糖的甜,喝下去暖得人直咂嘴。
“还是莲儿想得周到。”许二爷喝着姜茶,黑脸上泛着红,“这架搭得,比镇上地主家的还气派!”
“等夏天葡萄藤爬满了,才叫气派呢。”仲老大接话,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到时候在底下摆张桌子,吃饭、喝茶,都舒坦。”
仲老二没说话,只是看着许娇莲,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他喝了口姜茶,辣得直皱眉,心里却甜得发颤——他想的哪里是吃饭喝茶,他想的是夏天的傍晚,她坐在葡萄架下绣活,他坐在旁边刻木头,悦悦在院里追萤火虫,日子就像这架葡萄藤,慢慢缠缠绕绕,长得满满当当的。
日头偏西时,葡萄架终于搭好了。四四方方的架子立在西墙根下,松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在风里飘来飘去。悦悦举着她的小风车,非要挂在架子顶上,仲老二只好抱着她爬上去,把风车系在横梁上。风一吹,纸轮“呼呼”转,映得红棉袄像朵开在半空的花。
“真好看!”悦悦拍着小手喊,“娘,你看像不像小旗子?”
“像!像咱悦悦的小旗子!”许娇莲笑着点头,眼里的光闪闪的,像是落了星星。
仲老二从架子上下来,灰布棉袄上沾了些松针,他看着自己搭的葡萄架,又看看许娇莲,突然觉得,这大年初四的忙碌,比任何时候都值当。这架子搭的哪里是葡萄藤,分明是往后的日子——稳稳当当,热热闹闹,带着爬满枝桠的盼头。
晚饭吃的是菜团子就着腌萝卜,简单却热乎。悦悦困得早,趴在仲老二腿上就睡着了,红棉袄的袖子盖住了眼睛。许娇莲收拾碗筷时,见仲老二还在看窗外的葡萄架,月光落在架子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
“看啥呢?”她轻声问。
“想葡萄藤啥时候能爬上来。”仲老二回头,眼里的光像浸了月光,“等爬满了,我就给你刻个葡萄样式的发簪。”
许娇莲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擦着碗沿:“不用那么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