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那天,就提着这两个灯去。”仲老二的声音在雾里飘,有点发颤,“让悦悦在前面跑,咱在后面跟着。”
“嗯。”许娇莲应着,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能感觉到他棉袄下的体温,暖得很。
雾气里,葡萄架的竹竿影影绰绰,像幅水墨画。远处传来许二爷的大嗓门,喊着让他们去吃晚饭,声音裹着雾气,软乎乎的。许娇莲突然觉得,这大年初九的傍晚,连等待都变得像含着颗糖,慢慢化在心里,甜得人想眯起眼。
往后的日子还长,庙会的打铁花还没看,嫁衣的云锦还没扯,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那个举着木蜻蜓跑的小身影,哪怕只是站在雾里看着两盏灯笼晃,都觉得日子像幅绣不完的画,针脚里缠着暖,线头上绕着甜,慢慢铺展开来,满是盼头。
晚饭时,悦悦举着木蜻蜓问:“娘,庙会有卖的吗?像云一样的那种。”
“有,”许娇莲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让你二哥给你买最大的。”
仲老二看着她们笑,往许娇莲碗里夹了块她爱吃的粉蒸肉,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叮”的轻响,像在心里敲了下。灶间的灯火黄澄澄的,映着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紧紧的,像幅剪不断的窗花,透着光,带着暖,把这大年初九的夜,烘得热热乎乎,甜甜蜜蜜的。
大年初十的晨光,像掺了蜜的水,懒洋洋地淌进窗棂。许娇莲正坐在绣房的花梨木绣架前,给那幅“富贵牡丹”锁边。银线在布面游走,留下细密的纹路,像给花朵镶了圈月光。
“娘,二哥在扎走马灯呢!”悦悦举着个纸糊的小风车冲进来,红棉袄的带子松了半截,露出里面绣着小鸭子的肚兜。她的小手里还攥着半截蜡烛头,是昨儿剩下的,打算给走马灯当烛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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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莲放下针线,帮她系好棉袄带子:“让你二哥小心点,别扎着手。”她往院里望,见仲老二蹲在葡萄架下,正用细竹条扎走马灯的架子,灰布棉袄的后背沾着些竹屑,侧脸在晨光里透着股认真的俊。
“他才不会扎着手呢。”悦悦撇撇嘴,小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娘,等会儿走马灯转起来,你要站在灯影里,影子会跳舞!”
许娇莲笑了,指尖捻着银线往回走。绣房的几案上,放着仲老二昨儿刻好的镜架,紫檀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莲,正好配张嫂说的那面菱花镜。她拿起镜架摩挲,木头的凉滑混着淡淡的蜡香,心里像被晨露浸过,润得很。
院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跟着是悦悦的惊呼。许娇莲赶紧跑出去,见走马灯的竹架散了架,仲老二正蹲在地上捡竹条,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咋了这是?”她蹲下来帮忙,指尖碰着他的手背,带着点竹条的潮气。
“想扎个双层的,没扎稳。”仲老二的声音有点闷,捡起根竹条比划,“这样转起来能映出两层花,比单层的好看。”
悦悦举着根竹条,学着他的样子往架子上绑:“我帮二哥扶着,肯定掉不了!”
仲老二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突然笑了,往她嘴里塞了颗糖:“好,咱父女俩一起扎,保证比庙会上的还花哨。”
许娇莲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们一人一孩凑在起摆弄竹条,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葡萄架的竹竿影里,像幅活的画。她忽然想起前儿张嫂说的云锦,水红色的,织着金线,若是穿在身上,站在走马灯的光影里,影子会不会也像朵会动的牡丹?
风穿过葡萄架,带着点融雪的湿意。仲老二扎稳了最后一根竹条,抬头时正好撞见她的目光,两人都愣了愣,又慌忙移开,像被晨露烫了似的。
走马灯的架子渐渐成形,竹骨撑着,透着股灵巧的劲儿。悦悦举着它在院里跑,喊着“转起来喽”,红棉袄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团跳动的火苗。
许娇莲望着那团红,心里突然踏实得很。管它双层还是单层,管它云锦还是粗布,只要这院里的灯常亮,身边的人常笑,日子就会像走马灯似的,转出一圈圈的暖,一圈圈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