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镇上的前司机

宦海的印象 四月紫光 2727 字 8个月前

后来县财政局例行检查时翻出这笔陈年老账,发函要求清水镇限期追回。镇上左右为难——此时的胡来顺已是刘副县长身边的红人,谁敢硬催?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催了几次,他态度冷硬,仿佛借款一事从未发生。连镇财政所的老所长亲自登门,也被他三言两语,打着刘副县长的哈哈给挡了回去。

另一桩,是关乎权的。

县委书记的秘书陈涛,那才真正是县里许多人想攀附的“二号首长”。胡来顺自然比谁都更深谙此道。他不知从哪儿捕风捉影,听到些关于县招商局副局长李国华的闲话。李国华年轻有为,与陈涛本是私交甚密的初中同窗。胡来顺却觉得这是个“投名状”的机会。

他将闲话添油加醋,寻机向县委书记秘书陈涛“告密”:“李国华私下说,您能到领导身边,不是凭真本事,而是靠关系,”这话像根淬毒的楔子,直钉要害——外人不知,陈涛与县委书记确有一层不便明言的远亲关系,而李国华正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陈涛听罢脸上不见波澜,眼神却倏地冷了。

没过多久,李国华便从招商局调任档案局,前途骤然黯淡。他隐约感到同窗突如其来的疏远,却始终摸不着头脑。就这样,胡来顺不费吹灰之力,便在“二号首长”那儿,换得了一份许多人求而不得的默契。

他的“能耐”还不止于此。有次在司机班的休息室里,一群人吹牛,说起现在网上买东西麻烦,退货扯皮。胡来顺叼着烟,得意地嗤笑:“那是你们不会弄!”他翘起二郎腿,说起自己买了个上千块的摆件,到手第二天就不小心摔碎了。“心疼啊!我凭啥吃这亏呢?”他眉毛一挑,我转头就拍照片发上网,给个差评,咬定他家货品质地稀烂、一碰就碎!”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他吐了个烟圈,更加忘形:“嘿,卖家立马就怂了,低声下气给我赔礼道歉,求我删评,承诺给我补寄。两天后,果然收到了顺丰发过来的货,成色比原先的还好!”他说得口沫横飞,仿佛这不是耍无赖,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处世智慧。

听的人面面相觑,心里却都明镜似的:这般下作手段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和他用头发讹诈饭店,如出一辙。

胡来顺的为人和德性,刘副县长并非糊涂。但不知为何,这位领导似乎总有些难以言说的顾忌,对胡来顺的种种行径,往往只是面带不悦地皱皱眉头,最多不痛不痒地提醒两句,从不见真正动怒约束。时间久了,下面的人便私下议论,怕是胡来顺手里捏着太多不便示人的东西,让领导投鼠忌器,敢怒不敢管,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微妙的纵容,或许正是胡来顺愈发嚣张的底气。

顺发建材店,生意始终热不起来。

桥头镇太小,没什么大工程。偶尔有人装修,也宁可多跑路去县城。胡来顺似乎不急,每天准时开门,枯坐在旧办公桌后,一坐一天。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最基本的水电材料。

他总是一脸愁容,鬓角白发很明显,常望着店外发呆,缸里的烟灰堆得像座小山。镇上人渐渐注意到,从开店到消失,快半年光景,从未见有女人、孩子或是别的亲人来看过他。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听说原先有老婆孩子的……”

“出了这种事,还不划清界限?等着一起倒霉吗?”揣测,耐人寻味。

“也是,他这算是净身出户,一个人扛了,不连累家里。”这种说法,竟意外地给胡来顺那孤寂的背影,涂上了一层诡异的悲壮色彩。

第三个月,顺发建材店终于迎来一笔像样的生意——给镇上新建的桥头宾馆供应一批装修板材。据说,这单生意能落到他头上,是因为宾馆老板恰好认识胡来顺一个在市里某实权部门高就的娃娃朋友。那位朋友,在县城老熟人的印象里,是个斯文讲理、修养颇高的人物,与胡来顺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这两人何以至今仍有交集,甚至肯为他牵线揽生意,在众人心里始终是个猜不透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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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笔生意,胡来顺跑前跑后,量尺寸、对花色、装卸货,难得显出些踏实的忙累。送货到工地那天,他脱下那身不合体的西装,换上皱巴巴的工装,和搬运工一起卸货。厚重的板材压得他脚步趔趄,咬着牙,脖子上青筋凸起。工头过意不去,递了根烟:“胡老板,歇歇,让弟兄伙来就行。”他摆摆手,喘着粗气:“没事,赶时间,一起快些。”

看热闹的镇上人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那个曾经坐在驾驶座、用眼神指挥别人的前司机,此刻混在汗味和灰尘里,用最原始的力气换取生计。有人小声嘀咕:“早这样,何至于……”

冬天,桥头镇罕见地落了一场雪,薄薄地盖住了街面和老槐树的枯枝。

顺发建材店兼卖起日杂货。胡来顺更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不再穿西装,换上了和其他店主一样的冬装。只有背手的习惯还留着,背似乎更佝偻了,但站在门口时,不再像等领导,倒像是无所事事晒太阳的老头。

关于他的传言少了。直到十二月初,两辆印有醒目公务车标识的黑色轿车驶进桥头镇,直接停在了店门口。

当时胡来顺正在找零,看见来人,手里的硬币掉了一地。

为首的中年人表情严肃:“胡来顺同志,市纪委调查组,请你配合了解情况。”

门关了。谈话持续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