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粘稠的沥青，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重量拖拽回更深的黑暗。精神力彻底枯竭带来的不是空虚，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撕裂后、又被粗糙缝合起来的钝痛。眉心的棱镜碎片不再传来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与麻木，只有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脉动，证明着它尚未完全沉寂。

鹿呦鸣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彻底榨干、然后随意丢弃在海滩上的海绵，连汲取最基本能量的力气都已失去。维生舱的营养液包裹着她，却无法滋润那源于意识本源的干涸。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感知才如同破损的线路般，断断续续地重新连接。

她似乎不在“影刃”突击艇里了。身下的触感更加稳定，环境噪音也更加复杂，带着大型星舰特有的、低沉的嗡鸣与系统运行的规律声响。是“孤狼”号。他们成功把她接回来了。

“……生命体征维持稳定，但精神力场处于崩溃边缘，灵能器官（指棱镜碎片）活性降至历史最低点，进入深度自我保护状态。”

格拉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损伤后的电子杂音，显然也经过了紧急修复。

“……强行引动‘源点’核心规则的反噬，远超预估。你的意识与‘源点’的深层连接通道本身，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不可逆的损伤……

鹿呦鸣心中一片冰冷。这意味着，她可能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顺畅地调用“源点”那浩瀚的力量了？甚至可能影响到她刚刚找到的、修复和强化棱镜碎片的方法？

“……外部局势。”她艰难地集中起一丝涣散的意念，询问道。个人的状况再糟糕，也比不上整个文明的存亡。

格拉立刻调出了汇总信息：

“微光”同盟撤离： 最后一批大型运输舰队已全部进入安全航道，预计十二小时后可抵达“避风港”。地球表面仍有少量零散幸存者未能撤离，但已无法组织有效救援。总撤离人数，约占预估残存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五。

“肃正”舰队： 前锋舰队在残骸带遭遇重创，剩余单位陷入混乱，短期内无法构成威胁。但其主力舰队已完全突破时空乱流，先头部队已抵达小行星带外围，正在重新整编，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将对“避风港”所在星域构成直接压力。

“血肉温床”： 近地轨道战事因“肃正”主力抵达而暂时平息，“血肉温床”遭受重创，活性大幅降低，但其主体结构仍未完全崩溃，残留的污染和怪物依旧在地球表面肆虐。

“彼岸花”残党： 活动依旧猖獗，利用最终撤离阶段的混乱，吸纳了大量绝望的幸存者，其势力范围有所扩大。

撤离……算是基本成功了。但代价是，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而更强大的敌人，已然兵临“避风港”城下。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门滑开，叶倾寒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到维生舱旁，看着里面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鹿呦鸣，沉默了片刻。

“你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你为六万五千人争取到了活下去的机会。”

鹿呦鸣没有回应这份肯定，只是问道：“‘避风港’……能守住吗？”

叶倾寒的眉头深深皱起：“很难。‘避风港’只是一个隐蔽的前哨站，防御力量有限。‘肃正’主力舰队的规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它们携带的肯定是专门用于摧毁文明根基的‘净化’武器。即便有‘孤狼’号舰队协助，正面抵抗的胜算……不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近乎绝望的数字。

“我们必须立刻开始准备转移。”叶倾寒继续说道，“‘先驱者’长老会已经批准，开放一个更深层、更遥远的备用避难所坐标。但转移需要时间，而且……我们可能不得不再次做出取舍。”

又一次逃亡，又一次舍弃……仿佛一个无尽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