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洞悉世情的秘诀:“你以为,你今日在此为国效命,攻城略地,他日功成,那坐在南京金銮殿上的天子,便会真心感念,与你共享富贵,君臣无猜?孙帅啊,你读史书,当知‘功高震主’四字,重逾千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良将,善终者能有几人?岳武穆风波亭前恨,于少保夺门之变冤……便是本朝,袁督师西市的鲜血,到现在还未干!”
洪承畴的话语如同毒蛇,丝丝缕缕,试图钻入人心的缝隙。
他紧紧盯着孙世振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摇、疑虑或恐惧。
孙世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洪承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洪大人所言,似是而非。帝王心术,制衡之道,孙某虽在行伍,亦非全然懵懂。然,此乃我汉家内部之事,纵有波澜,亦是兄弟阋墙,自有法度伦常可论。”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直刺洪承畴心底:“但孙某更知道,我是汉人,脚下是汉土,头顶是汉天!我汉家儿郎的脊梁,可以因内争而暂时弯曲,却绝不允许被关外腥膻的铁蹄生生踏断!我汉家百姓的田园庐墓,可以因天灾人祸而荒芜,却绝不容异族豺狼肆意践踏、屠戮劫掠!”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悲悯的、冰冷的质问:“洪大人,你饱读诗书,位极人臣,深受国恩之时,可曾想过,死,真的很困难吗? 比之苟活于敌酋胯下,仰人鼻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故国沦丧,同胞受难……舍身取义,保全名节,真的就比你现在……更难吗?”
这最后一句反问,如同惊雷,又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剥开了洪承畴内心深处那最不愿面对、最精心粉饰的伤疤与耻辱。
什么“不得已而为之”,什么“保全有用之身”,什么“忍辱负重”……在这些直指灵魂的诘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洪承畴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了震惊、羞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戳破伪装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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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场中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寒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半晌,洪承畴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声音已有些干涩:“孙帅……好辩才,好风骨。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今日你我并非为辩论而来。”
“正是。”孙世振也收回那逼人的目光,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为避免误会,确保交换顺利,孙某提议:你我双方,各遣一可靠之人,近前查验对方人质真伪、状况,如何?”
“可。”洪承畴点头,已不愿再多言。
孙世振向后挥了挥手,那位从南京来的老太监,骑着马缓缓上前,眼神却紧紧盯着对面清军阵中缓缓推出的一辆青幔小车。
清军那边,也出来一名看起来是内侍模样的人,走向明军阵中押着的一辆囚车。
囚车里,代善身着普通满洲贵族便服,神色灰败,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是精神萎靡。
查验过程并不长,老太监下马,走近清军的小车,隔着车窗,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询问了几句,又仔细看了看车内女子的面容和身形,片刻后,他老泪纵横,对着孙世振的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清廷的使者确认了代善的身份无恙。
“既已验明,便依约交换吧。”孙世振道。
“可。”洪承畴亦道。
一声令下,双方阵中各出十名未持兵刃的军士。
明军这边,两名军士上前,打开囚车,将代善搀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