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元年的春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万象更新,生机勃勃。
可对某些人而言,却是凛冬的最后一次呼吸,冰冷,刺骨,且带着腐朽的终末气息。
安国公府,这座曾经车马喧阗、宾客盈门的勋贵府邸,如今门可罗雀。朱漆大门上剥落的金钉无人修补,石狮子眼窝里积了厚厚的灰尘,连守门的仆役都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偶尔打个哈欠,露出袖口磨损的里衬。
府内更是萧条。
原本精心打理的花园杂草丛生,假山石缝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草。抄手游廊的彩绘有些褪色剥落,雨水在青石板上冲刷出暗色的苔痕。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或是……怕被什么听见。
正院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纸张受潮的霉味,还有一丝……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安国公慕容峰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依然显得单薄。他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过短短半年多光景,那个在书房里对梅姨娘发怒、对慕容皓咆哮的安国公,已经油尽灯枯,成了一具苟延残喘的皮囊。
梅姨娘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正用小勺一点点往他嘴里喂。她比去年也苍老憔悴了许多,脸上脂粉也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惶恐。喂进去的药汁,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浸湿了衣襟。
“老爷,您再喝点……太医说,这药能提气……”梅姨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微微发抖。
慕容峰艰难地转动眼珠,浑浊的目光看向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想抬手,手指动了动,终究无力地垂下。
悔恨吗?
自然是悔的。这半年来,躺在病榻上,每日与汤药和疼痛为伴,他有无尽的时间去回忆,去咀嚼。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已故发妻沈氏的身影。那是一位出身靖西侯府的大家闺秀,气质高华如兰,仪态端庄优雅,却总是在眉宇间萦绕着一抹淡淡的忧郁。她美丽得如同画中仙子,却又孤高冷傲得仿佛一朵带着尖刺的白玫瑰,让人既想亲近又望而却步。他记得自己曾经确实为她心动过,为她那份与众不同的清冷气质所吸引。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呢?是柳姨娘——那时还只是温柔小意的柳氏——整日娇声软语地奉承迎合,让他渐渐迷失了方向?还是她间多次透露沈氏身子骨虚弱、恐怕难以替慕容家开枝散叶的,在他心中种下了疑虑的种子?抑或是他自己那种得不到就要毁灭的阴暗心态在作祟?毕竟他内心早就对沈氏不苟言笑的清冷性格有所不满,觉得她不如柳氏善解人意、懂得讨人欢心。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陷入深深的回忆与反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