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底下的海岸线是青灰色的,滩涂也是暗沉沉的,连带着海水都是深黑的蓝,一看就是深海,浪打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这跟刚才那片奇幻海完全不一样。奇幻海是浅海,是平缓的大陆架,温温柔柔的,亮堂堂的,连水都是暖的;可这地方的海,冷,硬,深不见底,像藏着好多说不出口的心事,沉得人喘不过气。
我就站在台阶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些模糊的人从我身边走过,看着底下的海一下一下拍着礁石,看着荆棘丛里那几个可怜的小花蕾在风里晃啊晃。心里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有点空,有点沉,像揣了块浸了水的石头。
然后画面就又换了。
这一次的场景就接地气多了,没那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普通得像现实里随便哪一天。
是在一家宾馆里。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开了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得屋子里暖融融的,却也显得更冷清。我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电话那头闹哄哄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小孩笑闹的声音,大人高声说话的声音,搅在一起,一听就是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子边上吃饭。
他们说在过节,端午,包了蜜枣粽和肉粽,炖了排骨,一大家子都聚齐了,挺开心的。有人在电话那头喊我的名字,嗓门很大,问我吃粽子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家。我靠着床头,笑着跟他们搭话,说我这边也挺好的,买了粽子吃,等忙完这段就回去。可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我哪来的粽子吃,屋子里冷清清的,连口热水都没有,水壶还是凉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饭吃完了,亲戚朋友陆陆续续都散了,剩下几个走得近的,也到了我住的这家宾馆。大家各住各的房间,门都敞着,没事就串个门,靠在门框上聊两句,或者端着杯热茶站在走廊里发呆。都懒懒散散的,没什么要紧事,也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就那么慢悠悠地耗着时间。那氛围松弛得很,像海边小镇上住久了的人,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天塌下来都能先喝口茶再说。可我心里又清楚得很,不是的,他们都不是海边长大的人,就是普普通通的亲戚,普普通通的家人,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再然后,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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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这儿,就断了。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嗡的一声,剩下满耳朵的寂静。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把这几个碎片又慢悠悠过了一遍。没了,就这么多。剩下的都沉到意识底下去了,捞不上来了。我知道肯定还有别的,还有好多好多片段,好多好多细节,可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就这么点零碎的瞬间,还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抓住的,少得可怜,连个完整的故事都凑不出来。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年轻的时候做了梦,醒过来能原原本本讲半个钟头,连梦里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过什么具体的话,路边长了什么草,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不行了,醒过来十分钟,就能忘得七七八八,再过半天,就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只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个好梦,可具体怎么好,半句话都说不上来。
不光是梦,日子也是这样。以前经历过的好多事,见过的好多人,当时觉得惊天动地,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结果走着走着,就都模糊了。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连当时为什么哭为什么笑,都记不清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边捡一边丢么,到最后能留在手里的,也就那么点碎渣子,还得小心翼翼捧着,生怕哪天也没了。
其实刚才想这些的时候,我好几次都不想往下想了,费脑子,累。真的,详细回忆太麻烦了,得顺着一点点线索往深了挖,得使劲琢磨前因后果,想多了头都疼。我本来就是个懒得费神的人,现实里的事都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糊弄就糊弄,更何况是梦里的东西。要不是今天醒得早,实在睡不着,我连这几句都懒得说。
就这吧,能记得多少算多少,忘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都是梦。
说到这儿,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梦境的绚烂,总是照应着现实的虚拟。呵呵。
这话听起来有点矫情,有点无病呻吟,可你仔细咂摸咂摸,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梦里头多好啊,随手就是一片发光的海,一整个园子的花,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人。不用花钱,不用费力,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算计着日子过。你想要的,潜意识都给你准备好了,铺天盖地地塞给你,让你先爽一把,先暖和一会儿,不用管代价,不用管后续。
可醒过来呢?醒过来还是冷冰冰的出租屋,还是堆在桌子上没做完的事,还是卡里没多少的余额,还是一个人的端午。梦里的颜色越鲜亮,就越显得眼前的日子灰扑扑的;梦里的声音越热闹,就越显得现实里的安静扎耳朵;梦里的温度越实在,醒过来就越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