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秩序,既非什么官府定下,也非某个强者一言而决,而是两百多年打打杀杀之中,慢慢熬出来、磨出来、死了无数人之后才沉淀下来的规矩。这规矩刻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的骨头里,没人教,却人人都懂;没人守,却人人都不敢轻易破。这便是废土之上最朴素的生存法则,也是这角斗场能屹立两百余年不倒的根由。
闲话休提。却说这一片地界的时间尺度素来混乱不堪,莫说寻常钟表在此处全然派不上用场,便是那研究量子物理的普朗克复生到此,怕也要啐上一口,直呼荒谬。有时一盏茶的功夫能拖成一整天,有时一闭眼一睁眼,半个月便过去了,颠三倒四,全无定数。
众人脚程本就不慢,一路行来,约莫过了七个原子时的光景,便已远远望见了角斗场那庞大的轮廓。只是先前那拦路打劫的汉子,脚力便差了许多,跟在众人身后呼哧带喘,两条腿似灌了铅一般,好几次都差点被甩得没了踪影,瞧着甚是狼狈。众人也不理他,只自顾自往前走,任由他在后面拼了命地追。
众人行到近处,却也不直接进去。这角斗场建在一片洼地之中,入口藏在街巷深处,需得绕路才行。众人先是拦了一辆八脚胎的越野梭车——那车八个巨大的轮胎满是泥污,车身颠颠簸簸,坐在里面跟坐筛子似的——晃晃悠悠行了数里地,又换乘了一趟跨区轮渡电梯。那电梯井道锈迹斑斑,四壁满是划痕与涂鸦,轿厢晃晃悠悠,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呻吟,顺着井道缓缓降落到下层街区。
出了电梯,便是迷宫似的街巷。两侧的建筑层层叠叠往上延伸,头顶只露出窄窄一线灰天,街巷里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众人在街巷里穿行了好一阵功夫,七拐八绕,兜兜转转,路过了不知多少商铺与摊子,总算才到了那厨房角斗场的正门跟前。
这角斗场正门修得颇有几分古拙粗犷的意趣,厚重的铁门钉满铜钉,门楣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厨房角斗场”五个大字,两侧立着两尊面目狰狞的石雕,瞧着倒有几分古典斗兽场的架势。便在正门旁侧的窄巷之中,忽啦啦涌出来十几条汉子,俱是那彪形萝莉大汉的兄弟同伴。
这一行人一个个生得奇形怪状,歪瓜裂枣,有长着三只手的,有脑袋生得像榔头的,有浑身覆着青黑色鳞片的,有背后长着半残肉翼的,有独眼的,有驼背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一眼望去,竟没一个生得周正的,活脱脱一群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妖魔鬼怪。他们手里或拎着铁棍,或攥着短刀,一个个凶神恶煞,盯着乘云粟一行人,眼神里满是不善。
乘云粟打眼一扫,见这群人虽看着凶神恶煞,实则气息虚浮,脚步散乱,下盘不稳,显然没什么真本事,多半是些凑数的乌合之众。当下心底便泛起几分失望,暗自腹诽道:“原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就这点成色,倒叫我白白期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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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两拨人在门口碰了面,自然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你骂我一句不知死活、上门找打,我怼你一句自寻死路、有来无回,各色垃圾话你来我往,唾沫星子横飞,吵了好一阵,才算是收了声。旁边看门的管事早已见怪不怪,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只等他们吵完了好做生意。
吵罢,双方各取了几分贝拉晶石,交与门口的管事,算作入场的费用。那晶石是这一片地界的通用货币,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约莫指甲盖大小。管事收了晶石,在手里掂了掂,确认分量足够,便随手丢进身后的铁盒子里,又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啪”地拍在柜台上,淡淡道:“规矩都懂?签了。”
那羊皮纸,便是此地的免责声明。
原来这厨房角斗场的规矩,素来便不似别处那般死板严苛,场中比斗,百无禁忌。你若是想打强化药剂、兴奋剂,尽管打,没人拦你;想在兵刃上淬毒、箭头上抹麻药,尽管淬,也没人管;想用各式科技武器、能量枪械,尽管用,只要你带得进来;便是施展出什么违背常理的旁门术法、异能邪功,也绝无人出来阻拦。
毕竟在这地方,能活下来、能赢下来的本事,便是硬道理。管你用的是什么手段,光明正大也好,阴损歹毒也罢,只要是自己身上的、自己手里的,便都算得数。废土之上,本就没那么多仁义道德可讲,赢的人活,输的人死,这便是最公平的规矩。
当然,规矩松也不是全然没有边界。这角斗场的每一处兽笼斗场,周遭都布有矩阵立场,那立场通体由纯净能量凝结而成,泛着淡淡的淡蓝色光膜,坚固异常。寻常兵刃法术打在上面,连点涟漪都激不起来,便是大威力的爆炸,也休想撼动它半分。只要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级别的超范围攻击,场中的能量飞溅、余波震荡、毒气蔓延,便都被立场牢牢挡在里面,绝不会波及到外头的看客,也不会损毁场馆的建筑。
也正因有这层保障,这角斗场才能开了这么多年,历经无数次恶斗,场中打得天翻地覆,外头却依旧安然无恙,始终屹立不倒。只是有一样铁规矩打不破:但凡进场比斗的,都得先签了这免责声明。场中比斗,生死不论,伤残自负,哪怕是被打死打残,也怨不得旁人,更不能找场馆的麻烦。打死了人,不用偿命;被打死了,也白死。这规矩自打角斗场开宗立派那天起便有,两百多年来,从未变过,也没人敢不服。
双方都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自然熟门熟路,拿起笔龙飞凤舞签了名字,便跟着管事往内场走。场馆之中本备有各式白板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都有,供没带兵器的斗者取用,只是众人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本命兵器,哪里看得上这些寻常货色,自是一概不用。
待进到候场区,隔着一层立场光幕,能清晰看见场中的沙地与四周的看台。乘云粟转头看向身旁几人,开口问道:“咱们几个,谁先上场走一遭?”
“便让无惨小哥先上吧。”有人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立在一旁的无惨,说道,“我等都不急,倒是看无惨小哥这模样,似是早已按捺不住了。想来是那抑制药的药效,快要压不住他骨子里的凶性了,正好让他上场活动活动筋骨,泄泄火气。”
众人闻言都点头称是。穗穗的惨叔叔,便是那无惨。无惨闻言也不推辞,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冷冽。也不见他有什么蓄力动作,更无什么惊天动地的前摇架势,既不运气也不呐喊,就那般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地迈步,径直往斗场入口走去,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看官或是要问,怎的这般平平无奇便上了场?莫说什么天地异象、气势滔天,便是连个像样的起手架势都无,岂不是太过寡淡?殊不知世间真实的比斗,原就与说书唱戏里的不同。那些个上场前先摆半个时辰姿势、喊几句豪言壮语、周身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的,多半是戏文里编出来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