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掌印值房。
此地与外间衙署的繁忙肃穆截然不同,幽深、安静,甚至带着一丝陈腐的檀香与药草混合的气息。光线透过高窗上糊着的桑皮纸,变得朦胧而黯淡,仿佛连时光在这里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赵无庸并未坐在那张象征着内廷最高权柄的巨大书案之后,而是蜷缩在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张玄色的狐裘。他看起来比往日更加苍老、枯瘦,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唯有那双微阖的眼眸偶尔开阖间,泄出的精光才提醒着旁人,这具衰朽躯壳内蕴藏着何等可怕的能量与心机。
陆辰肃立在下首,身着崭新的秉笔太监绯袍,胸背处的斗牛补子在幽暗中隐隐生光。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心中却警惕到了极点。每一次面对这位“老师”,都仿佛在深渊边缘行走。
“起来吧,如今你也是秉笔了,不必如此拘礼。”赵无庸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打破了沉默。
“在老师面前,弟子永远是弟子。”陆辰依言稍稍直起身,但语气依旧谦卑。
赵无庸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嗬嗬轻笑,如同夜枭啼鸣:“弟子?呵呵……咱家这辈子,收过的弟子不多,能走到你这般位置的,更是凤毛麟角。你……很好,比咱家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旁边小几上放着的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赏你的。”
陆辰上前,双手捧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苦涩,但他面色不变,躬身道:“谢老师赏。”
“知道为何赏你这杯冷茶吗?”赵无庸浑浊的目光落在陆辰脸上。
陆辰略一沉吟,恭声道:“茶水虽冷,却是老师所赐,意在提醒弟子,无论身处何位,皆不可忘本,需时刻保持冷静清醒。”
“悟性不错。”赵无庸微微颔首,“但只对了一半。茶,本就是冷的。如同这宫里的权位,看着光鲜滚烫,实则内里冰凉刺骨。坐得越高,四周便越是寒冷。你如今站在这位置,往后……会觉得越来越冷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却锐利:“新帝登基,根基未稳。朝中那些清流,表面顺从,背地里未必没有别的心思。军中那些骄兵悍将,也需时日安抚。还有……南疆那群阴魂不散的虫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辰静静听着,知道这是赵无庸在为他剖析局势,也是在点明他未来的职责。
“陛下信重你,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数。”赵无庸继续道,“司礼监秉笔,批红之权在手,看似风光,实则亦是众矢之的。内阁那帮老狐狸,会盯着你;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也会盯着你。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定当如履薄冰,慎之又慎。”陆辰沉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