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为这个草案里的每一个字而骄傲。他认为这是科学,是逻辑,是解决一切官僚主义的终极武器。
可现在,这些打印出来的黑字,在他面前扭曲、变形,最后汇成两个巨大的、嘲讽的字。
笑话。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青北县的地图。一周前,他还雄心勃勃地想在这张图上画出最壮丽的蓝图。可现在,他只看到了混乱。
因为一个环保事故,整个青北县的改革成果,就摇摇欲坠。那些他寄予厚望的年轻干部,要么被旧势力压得抬不起头,要么因为经验不足而手忙脚乱。
他终于想通了。
林锋那天在常委会上否决他的激进方案,不是保守,不是退缩。
那是远见。
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对战局最精准的预判。林锋早就料到了,改革的根基还远未稳固,任何过于剧烈的内部震荡,都可能导致整个体系的瞬间崩塌。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理论家”,这个“设计师”,却像个幼稚的孩童,挥舞着理想的锤子,差点亲手砸了房子的承重墙。
林锋的免职,有陈明隐瞒事故的直接原因。
但自己,用那些不切实际的激进方案,用那场与林锋的公开顶撞,动摇了队伍,分散了林锋的精力,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是我……”程凯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是我害了他……”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崭新的稿纸,和一支他最珍视的英雄牌钢笔。
他要写一份检讨。
不是写给任何人看,是写给他自己那份可笑的、脱离实际的骄傲。
他下笔极快,字迹却因为用力而几乎要划破纸背。
“关于我在青北县干部改革工作中若干问题的深刻检讨……”
他详细地分析自己的错误。
第一,理论脱离实际。将书本上的模型奉为圭臬,却忽视了青北县多年形成的复杂人情社会和利益格局,妄图用“一刀切”的猛药去医治需要慢炖调理的沉疴。
第二,群众观念淡薄。只看到了干部队伍的效率问题,却没有充分考虑改革对五百多名五十岁以上老干部家庭的巨大冲击,没有做好配套的安抚和疏导工作,导致人心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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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组织纪律性不强。在县委书记明确表示反对后,非但没有及时反思,反而固执己见,甚至在公开场合产生争论,严重破坏了班子的团结,给外界造成了“改革派内部分裂”的错误信号。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自己。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写道:
“我,程凯,主动请求组织免去我青北县组织部长的职务。我愿意为我的错误承担一切责任。”
“但恳请组织,在审查林锋同志的问题时,能充分考虑到,他是在一个内外交困、阻力重重的环境下,在我和其他同志不断给他制造‘麻烦’的情况下,依旧带领青北取得历史性突破的。一次下属的失误,不应,也不能抹杀一位真正改革者的全部功绩!”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明闯了进来。
他看到了桌上那份写满字的稿纸,看到了程凯通红的眼睛。
陈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走过去,拿起那份检讨,一字一句地看着。越看,他的身体抖得越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