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治十六年,春寒料峭时节,林晚与阿木的车驾,缓缓驶入了久违的兴元府。
京城的格局比几年前又扩大了一圈,新修的城墙高大巍峨,街道更加规整繁华。商铺招牌琳琅满目,人流如织,其中不乏高鼻深目的番商和衣着各异的异域旅人,海贸开放的痕迹已深深烙印在这座帝国都城的面貌上。空气中除了熟悉的尘土与炊烟味,似乎还隐约夹杂着香料、海外木材和某种工业炭火的气息。
林晚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里曾是她权柄煊赫、日夜周旋的舞台,如今看来,竟有几分陌生与疏离。阿木握了握她的手:“还是望安清静。”
“是啊。”林晚微笑,“不过,总得来一趟。”
他们此行,一是应赵珩年前信中之邀;二是诺苏主持的新式炮舰“破浪号”即将在津门下水试航,作为主要技术顾问的诺苏希望父母能观礼;三来,林晚的《格物通鉴》完整初版已由文昌君书院刻印完成,她需送一套入宫藏书阁,并听取皇帝和翰林院的意见。
车驾未去旧日的文昌君府,而是直接入了皇城,在专门接待宗室与特殊功勋的“清晏馆”下榻。稍作休整,便有内侍前来传旨:陛下于南书房召见。
南书房是赵珩病后处理日常政务、接见亲近臣子的地方,比正殿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林晚踏入时,只见赵珩半靠在铺着厚垫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前小几上堆着少许奏章。他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两鬓已见斑白,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她时,骤然亮起熟悉的光芒。
“晚晚,你来了。”赵珩想坐直些,却牵动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林晚紧走几步,在他榻前止步,未行大礼,只深深一揖:“陛下,臣来了。您……清减了太多。”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老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赵珩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看向她身后的阿木,“彝王也来了,坐。一路辛苦。”
阿木依礼见过,在下首坐了。内侍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室内只剩下三人。
“望安气候可好?着书可顺利?”赵珩语气温和,如同老友闲谈。
“托陛下洪福,望安甚好。书已刻成,今日带了来,请陛下御览指正。”林晚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两册厚厚的、封面朴素的《格物通鉴》样书,恭敬呈上。
赵珩接过,摩挲着封面上“格物通鉴 文昌君林晚 纂”的字样,神色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十年心血,终成巨着。此乃功在千秋之事,朕……替天下读书人,谢谢你。”他翻开目录,粗略浏览,“农政、百工、营造、算测、经世……包罗万象,却又归总于‘致用’二字。好,甚好。当存入兰台,颁行天下官学、书院,以为范式。”
“陛下过誉。此乃臣一家之言,疏漏必多,还需天下才智之士共同增补完善。”林晚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