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谷,百工堂下属“典藏司”。
这是一座新建不久、依山而建的三层石木楼阁,风格朴实厚重。与谷中其他区域的喧嚣不同,此处显得异常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低语讨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墨香、陈年纸张和灵木防腐剂混合的味道。
一楼最为宽阔,数十排高大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如小山般的卷宗、古籍、玉简、兽皮,乃至一些难以辨认材质的古老载体。数十名被选拔出来、有一定学识或耐心细致的修士(甚至包括几位自愿前来帮忙、识文断字的凡人老者),正在苏雨柔的统一调度下,进行着浩繁而精细的整理、分类、登记、誊录工作。
自隐星大胜、各方来投,尤其是接收了青阳宗等旧势力“进献”的部分藏书和战利品后,联盟获得的各类典籍文献数量暴增,内容更是包罗万象,鱼龙混杂。这其中,既有各大宗门的基础功法、丹方、阵法图录,也有许多来历不明、内容晦涩甚至明显残缺的“杂书”、“古物”。
苏雨柔敏锐地意识到,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古籍残片中,或许就隐藏着关于此界真相、关于上古秘辛、关于“天尊”与“飞升”的关键线索。林渊从黑山遗迹带回的信息虽然重要,但终究是星锚会一家的视角,且年代久远,信息不全。要想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必须广纳百家(哪怕其中许多是谎言或谬误),从中筛选、比对、提炼。
因此,在构建新制度、处理日常事务的百忙之中,她亲自牵头,抽调人手,成立了这“典藏司”,夜以继日地进行整理。
此刻,苏雨柔正站在二楼一间相对安静的整理室内。室内长桌上,铺开着十余份刚刚从一堆明显年代极为久远的破损玉简和龟甲中清理出来的、内容最为奇特的文献。她秀眉微蹙,指尖流转着淡淡的青色灵光,小心翼翼地拂过一块布满裂痕、几乎一碰就碎的黑色骨片,试图从中提取残存的信息。
骨片上的文字并非此界通用文,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上古篆文,而是一种更加扭曲、仿佛活物般蠕动的符号,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心生烦恶。
“苏主事。” 轻柔的声音响起,月璃端着一杯清心宁神的灵茶走了进来,放在桌边。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载体,妖瞳中闪过一丝金芒,“这些是……从青阳宗进献的那批‘上古杂物’里分拣出来的?”
苏雨柔点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嗯。青阳宗不愧是传承久远的大宗,库藏颇丰,但也杂得很。这些是他们标记为‘无法辨识、疑似邪物、封存勿动’的东西。之前堆积在仓库角落,布满禁制和尘灰。我让墨炎带了两位精通古物和禁制的老师傅,费了不少功夫才安全取出。”
月璃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载体。除了黑色骨片,还有半截刻满诡异人脸的青铜柱残段、一张触手冰凉仿佛人皮制成的暗黄色书页、几枚色泽浑浊如同眼球的水晶……无一不散发着古老、邪恶、混乱的气息。
“这些东西……感觉很不舒服。”月璃直言,“像是沾染了极大的怨念与疯狂。青阳宗将它们封存,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正因其邪异,或许才隐藏着正统记载不敢提及的真相。”苏雨柔放下茶盏,指着那块黑色骨片,“你看这上面的符号,我虽不识,但其中几个扭曲的结构,与林渊从星锚令石碑上拓印下的某些符文,有极其细微的相似之处,只是……意境截然相反。星锚会的符文,感觉是秩序、探索、连接;而这个,充满了混乱、毁灭与……亵渎。”
月璃凝神细看,她身负天狐血脉,灵觉敏锐,对气息感知尤为精深。片刻后,她缓缓点头:“确实。这骨片上的气息,古老程度恐怕不亚于星锚遗迹之物,但性质南辕北辙。而且……我似乎在其中,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规则之毒’但更加阴冷晦涩的波动。”
“规则之毒?”苏雨柔心头一凛。林渊胸口的伤势,始终是她最深切的担忧。
“只是相似,并非同源,但位格似乎都很高。”月璃也不太确定,“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规则’残留?被恶意扭曲或污染后的规则?”
两人正讨论间,楼下传来一阵略带激动的喧哗,随即是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苏主事!月璃姑娘!” 负责一楼整理工作的墨炎,捧着一只以符箓层层封印的紫檀木盒,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与一丝不安,“我们在整理一批从覆海剑宗废墟中搜集到的散落玉简时,发现了这个!它被藏在一柄断剑的剑柄夹层里,外层伪装成普通记录门人贡献的玉简,内里却另有乾坤!”
“覆海剑宗?”苏雨柔记得,这是北境另一个曾在早期与隐星有摩擦、后被三宗联盟裹挟、最终在山门之战中损失惨重的中型剑修门派。他们的遗物,怎么会有关键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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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炎将木盒小心放在桌上,解开封印。盒内铺着柔软的天鹅绒,上面躺着一枚仅有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却仿佛有云雾流转的淡蓝色玉简。玉简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这玉简的炼制手法极其高明,且加了多重神识锁。”墨炎解释道,“我们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无法破解,最后还是请了那位西漠来的普智大师相助。他修炼的佛门‘他心通’神通别具一格,耗费不少心力,才勉强在不损坏玉简的前提下,绕开了最外层封印,读取到一些断续的影像和文字碎片。但内容……颇为惊人。”
苏雨柔与月璃对视一眼。那位自称苦行僧的普智,身份神秘,韩枫一直暗中留意,没想到在破解古物上倒派上了用场。
“普智大师人呢?”苏雨柔问。
“他说心神损耗过度,已回静室调息。这是他记录下内容的拓影石。”墨炎又取出一块普通的记录用白色玉简。
苏雨柔接过,注入灵力。顿时,一片模糊、跳动、不时出现雪花状干扰的光影投射在空中。伴随着普智那低沉、略带疲惫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讲述:
“……见……尸山血海……仙界?不……是坟场!无数的……尸体……悬挂在……青铜巨树上……抽取着什么……”
影像碎片闪烁:一片难以形容的、暗红色的广阔空间,背景是扭曲的、如同内脏壁垒般的结构。无数模糊的身影,被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穿透,倒挂在枝丫虬结、却无一片树叶的诡异巨树之上。那些身影有的穿着古朴道袍,有的身披袈裟,有的妖气森森,但无一例外,全都形容枯槁,面目扭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华,只剩下一具空壳。巨树的“根部”,蔓延进虚空,连接着一些更加巨大、更加难以名状的阴影……
“……飞升……是饵……天门之后……非是超脱……是……加工厂……剥离道果……萃取本源……残渣制成……‘灵晶’……反哺下界……”
文字碎片飘过,伴随着意义不明的嘶吼与哀嚎声。
“……天尊……非一人……是……意志集合……牧养者……收割者……维护‘池塘’……需要……肥料……”
影像再次变化,出现一些快速闪过的、难以理解的符号和图表,似乎描绘着某种周期性的能量流动与收割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