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意思……”
季清斟酌着字句:
“这份意见,尚未最终定案,呈送御前前,仍有转圜余地。但需要更有力的……‘理由’。朝廷现在最在乎的,一是法度威严,二是……实际利害,三是舆情导向。”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宋掌柜近日所着之《幽兰微光录》,若其中能更鲜明地体现出,严惩‘才学卓异’者可能带来的‘损失’——比如,对朝廷求贤若渴形象的损害,对寒门士子向学之心的挫伤,乃至……可能引发的、更广泛的不平之气;同时,若能凸显‘导而化之’可能带来的‘益处’——比如,彰显朝廷仁德教化,使‘非常之才’虽不能用于朝堂,亦可归于乡里,泽被一方,或以其例警醒后人,反成教化之功……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宋知有瞬间明白了。
沈此逾是要她把那本《幽兰微光录》,从单纯的记录与悲悯,变成一份更具策略性的“谏言”,一份能摆上台面、供朝堂诸公讨论的“民间舆情”或“智士反思”。
他要她将个人的悲愤,转化为符合朝廷话语体系的、关于“利弊权衡”与“教化得失”的理性分析。
这很冰冷,很算计,甚至有些利用死者或将死之人价值的嫌疑。
但宋知有知道,这是目前可能救下张倾词等人性命、至少是减轻刑罚的最现实路径。
感情用事喊冤毫无用处,只有切入权力逻辑本身,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才有一线生机。
“我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静的决断,“请转告殿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季清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殿下让交给掌柜的。里面是近二十年来,各地因各种原因被黜落、但事后证明确有实才的士子案例,以及朝廷事后追认或惋惜的一些记载。或许……可做类比参考。”
宋知有接过册子,心中了然。
沈此逾连“弹药”都为她准备好了。
他要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能够影响最终判决的舆论铺垫和心理建设,而她自己,连同她的笔和那些女子的故事,都是这盘棋上的关键棋子。
送走季清,宋知有回到书房,看着桌上未完成的《幽兰微光录》草稿,和那本沈此逾送来的案例册。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她眼中复杂的斗争。
她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在与自己的良知博弈,与那种将活生生的人的苦难和才华,冷静地拆解成“利弊得失”筹码的冰冷感对抗。
但最终,张倾词那双荒芜的眼睛,和李勃云等人可能面临的悲惨命运,压倒了一切。
她开始改写。笔下的文字,依然带着悲悯的底色,但更多了一层冷静的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