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名的梨园、戏楼自不必说,那是达官贵人的去处。
便是这城外四乡八镇的“野台子”生意,也被越来越多的戏班子盯上了。
本地的、外来的,像他们这样的草台班子不知凡几。
有的班子有新戏本,有的班子行头鲜亮,有的干脆压价,只要管饭就给唱。
竞争一下子惨烈起来。
江家班的戏码,翻来覆去就是《窦娥冤》《琵琶记》、《牡丹亭》那几出,行头陈旧,人员也不齐整。
渐渐地,请他们的人越来越少。
从能挑拣活计,到有活就接,再到无人问津。
租金付不起,被房东赶了出来,家当变卖了一些,剩下的勉强背着,最后找到了这处荒废的山神庙落脚。
“都怪那些后来的班子!”
老赵啐了一口,愤愤道。
“尤其那个‘庆喜班’,不知从哪儿弄来些花里胡哨的戏文,专讲些才子佳人、狐仙鬼怪,把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魂都勾去了!咱们这老戏,没人爱看了!”
月娥咳嗽两声,细声道:
“也不全是……咱们的戏,词儿老,调子也老,年轻人不爱听。上次给王家庄唱寿戏,底下的小子们都说,‘还不如去城里茶楼听说书,讲那梁山好汉,带劲’。”
“梁山好汉?”
江大成抬起头,这个词他近日在破庙附近歇脚的脚夫嘴里也听过两耳朵,好像是一本挺火的书里写的。
“是啊,班主,”他儿子小石头插嘴,眼里难得有点光,“我前几天去城里想讨点活,听见茶楼里说书先生讲‘武松打虎’,那叫一个热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要是咱们也能排这样的戏……”
“排戏?拿什么排?”江大成苦笑,“新戏本子要钱请人写,就算有本子,那些打虎、杀人的场面,咱们这点家伙事怎么演?刀枪都是木头片子漆的,老虎用什么扮?一条破毯子?”
众人沉默下来。
破庙里只剩下瓦罐里野菜汤翻滚的咕嘟声,和庙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春风。
解散的阴影,如同越来越重的暮色,笼罩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