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工作在高度专注和寂静中进行。工作室里只听到极轻微的喷雾声、工具与软垫接触的窸窣声、以及偶尔的低声交流。
林微负责最关键的加固操作。她手持雾化喷笔,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微雕手术,屏息凝神,让那看不见的加固薄雾均匀地笼罩在起翘的彩绘区域。每一次喷涂后,都需要等待足够时间让溶剂挥发、预聚体初步渗透,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次。这是一个考验耐心与稳定性的过程。
苏见远则在一旁,用精密的湿度与温度监测探头,实时监控陶俑表面微环境的细微变化,确保加固过程不会因环境波动而产生新的应力。
加固从最不稳定的边缘开始,逐步向相对稳定的区域推进。整整一个下午,只完成了侍女俑衣裙下摆一侧的初步加固。但效果是令人鼓舞的:原先微微翘起的彩绘边缘,在加固剂的作用下,已逐渐贴合回陶衣表面,龟裂缝隙也被填充弥合,从肉眼观察,几乎看不出干预痕迹,只有借助侧光和高倍放大镜,才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材料界面。
“第一阶段完成得很好。”傍晚时分,苏见远检查后说道,“让加固剂充分反应固化一晚。明天继续其他区域,然后评估是否需要局部平整或微调。”
小刘大大松了口气,连声道谢,约定次日再来。
送走小刘,工作室里只剩下苏见远和林微,以及那尊在柔和灯光下静静伫立、彩绘已初步安定的汉代侍女俑。
林微轻轻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脖颈,长舒一口气。“比想象中还要耗神。那些颜料层太脆弱了,感觉呼吸重一点都会惊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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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苏见远清洗着工具,“所以修复有时候不只是技术,更是心境的调控。要让自己的节奏,匹配文物的‘呼吸’。”
他走到陶俑前,再次用侧光观察那些经过加固的区域。彩绘的红色衣裙纹样,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古朴的美感。那是一种跨越了近两千年时光的色彩,虽然褪去了最初的鲜艳,却沉淀出岁月特有的温润与含蓄。
“汉代工匠用这些矿物颜料,描绘他们心中的服饰与仪轨,”林微也走过来,轻声道,“当时的人看到它,想到的可能是礼仪、身份、或者对彼岸世界的想象。而我们现在看到它,努力去稳定这些颜色,思考的却是分子间的结合力、材料的老化反应、以及如何让这份‘色相’留存得更久一些。”